《深谷炊烟》苹果的萍

87、遇狼得双崽，圆圆和毛球

　　她停下手，侧耳听了一会儿，循着声音拨开一丛灌木，脚下的泥土被拱开了一大片，草丛深处蜷着一只灰褐色的母狼，瘦得皮包骨头，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的，血已经凝了，黑褐色的痂粘在皮毛上。

　　母狼伏在地上，半张着嘴，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望着她，没有龇牙，也没有咆哮。

　　它的身下拱着两个小小的毛团，灰扑扑的，闭着眼睛，细弱地叫着。

　　竟是两头狼崽，像是初生不久的模样。

　　薛书仪蹲下身，没有靠近。

　　母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低声说：“你伤太重了，我救不了你。但你的孩子——你若信我，我带它们走。”

　　母狼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的话。

　　过了几息，它的头慢慢低下去，贴在地上，不再动了。

　　薛书仪等了一会儿，确认母狼没有了呼吸，才走过去，将那两只狼崽轻轻捧起来。

　　狼崽小得可怜，眼睛还没睁开，灰褐色的绒毛贴在身上，在掌心里微微发抖，发出细弱的嘤嘤声。

　　她用帕子将两只狼崽包了，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母狼的尸体她挖了一个浅坑，将母狼拖进去，盖上土，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上面。

　　舟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看着薛书仪做完这一切。

　　回安安谷的路上，舟舟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头看一看她怀里那两只狼崽。

　　“姑姑，它们好小。”

　　薛书仪“嗯”了一声。

　　“它们吃什么？”

　　薛书仪沉默了一会儿。“得想办法弄些羊奶或者米汤。”

　　舟舟又问：“它们会死么？”

　　薛书仪没有回答。

　　她亦不知。

　　狼崽太小，又没有母狼的奶，能不能养活，她心里没底。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说：“试试看。”

　　回到安安谷，薛书仪将两只狼崽放在灶台边的干草上。

　　狼崽缩在一起，细细地叫着，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奶。

　　舟舟蹲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耳朵，狼崽侧过头，轻轻含了一下他的手指。

　　舟舟没有缩手，只小声说：“姑姑，它吸舟舟的手指。”

　　薛书仪道：“它饿了。”

　　薛书仪起身去灶台边，取了一只干净的小陶碗，舀了半碗粟米汤，晾得温热了，用一只小木勺舀了少许，小心地递到狼崽嘴边。

　　狼崽闻到了气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勺沿，又嘤嘤叫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追着勺子。

　　她又喂了几勺，两只狼崽才安静下来，缩在棉布里，小肚子微微起伏，不再叫了。

　　舟舟蹲在旁侧看了半晌，低声问：“姑姑，它们可吃饱了？”

　　薛书仪放下勺子：“吃饱了。”

　　舟舟又看了一会儿，说：“它们睡着了。”

　　薛书仪“嗯”了一声，把陶碗放到灶台上，又往狼崽身上盖了一层薄棉布。

　　舟舟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耳朵，又缩回来，小声说：“姑姑，它们眼睛都没睁开。”

　　薛书仪低头看了一眼，狼崽的眼睛还闭着，眼皮薄薄的，透着淡粉色，像两粒还没发芽的豆子。

　　“刚出胎，还得等几日才睁眼。”

　　舟舟“哦”了一声，蹲在灶台边上的干草旁，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又开口道：“那它们如何晓得该吃什么？”

　　薛书仪道：“闻着气味找吃的。”

　　舟舟想了想，凑过去闻了闻那只狼崽，又缩回来，皱了皱鼻子：“有奶味。”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你闻到了？”

　　舟舟点了点头，又凑过去闻了一下：“是奶味。”

　　薛书仪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舟舟蹲着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灶台边端了木盆，兑了热水，自己蹲下来洗了脸和脚。

　　薛书仪趁他洗漱的工夫，将灶台上的干草和狼崽一并挪进了屋里，放在床脚不远处的角落。

　　那地方离床几步远，既不会挡着人走动，夜里若有动静也听得见。

　　她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只半旧的矮木箱，洗净擦干，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铺了两层旧棉布，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四壁也用棉布衬了，柔软而厚实，像一座小小的营帐。

　　舟舟洗完脚擦干，走进屋来，看见木箱已经摆好了，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棉布，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狼崽。

　　“姑姑，它们今夜睡这里么？”

　　薛书仪道：“嗯，近着榻，夜里也好照应。”

　　舟舟又摸了摸棉布，说：“软软的。”

　　他自个儿站起身来，爬上床榻，钻进被中，只从被沿露出两只眼睛，朝屋角那只木箱望了好一阵。

　　“圆圆、毛球，舟舟先歇了。”他轻声说了一句，才把眼睛缩进被子里。

　　夜里，舟舟躺在被子里，翻来翻去，好几次探起身子往屋角看。

　　薛书仪轻按他的肩：“莫折腾了，睡罢。”

　　舟舟又躺了回去，片刻后复又探起身来：“姑姑，它们可会冷？”

　　薛书仪道：“垫了棉布，不会冷。”

　　舟舟复又躺了回去，片刻后又问：“姑姑，它们夜里可会饿？”

　　薛书仪道：“饿了自会叫，叫了姑姑便起来喂。”

　　舟舟这才安了心，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嘟囔了一句“那舟舟睡了”，便沉沉睡去。

　　薛书仪吹熄了油灯，于暗中默坐了片刻，听着屋角传来的细弱呼吸声，与舟舟均匀的鼻息。她这才躺下来，手搭在舟舟身上，阖上了眼睛。

　　她暗暗盘算着，明日须下山寻些羊乳，或往深山中走一遭，看看可有正哺乳的母羊。

　　狼崽太小，光靠米汤活不了几日。

　　窗外没有月亮，谷地里黑沉沉的，鸡窝里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夜里，薛书仪醒了两回。

　　头一遭是被狼崽细弱的嘤嘤声闹醒的。

　　她睁开眼，屋角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轻叫，断断续续的，像刚出壳的雏鸟在唤食。

　　她起身披了外衫，点亮油灯，舟舟蜷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走到木箱边，两只狼崽正缩在棉布里，嘴一张一合地拱着布面，像是在找奶。

　　她去灶台边将夜里温着的粟米汤取来，用小木勺舀了几勺，小心地喂到两只狼崽嘴边。

　　圆圆吸得急，毛球慢些，舔了几口便停下来，又把脸埋进棉布里。

　　她喂了几勺，将陶碗放回灶台上，在木箱边蹲了一会儿，看两只狼崽安静了，才吹了油灯躺回去。

　　第二回是后半夜，这回她没等到狼崽叫得太久。

　　那细细的嘤嘤声在黑暗里一响，她便醒了，起身喂了几勺，又躺回去。

　　她躺下时舟舟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手心暖乎乎的，她没抽开，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屋角的动静，才重新睡去。

　　天刚亮，她又起来喂了一回。

　　这回狼崽吸得比夜里有力了些，毛球也抢着凑到勺沿上，两只小脑袋挤在一起，嘤嘤叫着。

　　她喂了小半碗，才起身去生火做早饭。

　　她淘了粟米下锅，又切了几片腊肉搁进去一起煮。

　　舟舟醒了自己穿好鞋走过来，蹲在木箱边看了好一会儿，跑到灶台边仰着脸问：“姑姑，圆圆和毛球夜里有没有叫？”

　　薛书仪正在搅粥：“叫了。夜里叫了两回。”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姑姑起来喂了么？”

　　薛书仪道：“喂了。”

　　舟舟点了点头，又跑回木箱边蹲着了。

　　用完了早饭，薛书仪把昨日摘回来的柿子搬出来——两大麻袋加一背篓，堆了小半间屋，红澄澄的，像小山一样。

　　她坐在院子里，一只一只地洗，洗好了用布擦干，再削皮、系绳。

　　舟舟蹲在旁边帮忙递柿子，递了几只，又问：“姑姑，这些柿子都能做成饼么？”

　　薛书仪道：“能。晒干了就能吃很久。”

　　舟舟又递了一只过来：“那能做多少？”

　　薛书仪抬头看了看那堆柿子：“大概能做上百。”

　　舟舟想了想，像是在算上百够吃多久，算不明白，低头继续递柿子。

　　洗了大半日，柿子串了一串又一串，挂满小木屋的横梁，橘红色的，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灯市。

　　薛书仪站在小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去溪边洗了手。

　　隔了一日，薛书仪背着背篓出了门，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和一只水囊。

　　舟舟站在屋门口，手里捏着那本百家姓，仰着脸看她。

　　“姑姑，你去何处？”

　　薛书仪蹲下来，“去山里找些羊奶。圆圆和毛球太小了，光喝米汤养不活。”

　　舟舟看了一眼屋角木箱里蜷着的两只狼崽，又看了看薛书仪：“舟舟也去。”

　　薛书仪摇了摇头：“山路远，你走不动。你在谷里看着圆圆和毛球，它们若叫了，你就给它们喂几勺粟米汤——灶台上温着。”

　　舟舟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只小声问：“那姑姑几时回来？”

　　薛书仪道：“天黑前便能回来。”

　　薛书仪正要转身，又停下来，蹲下身平视着舟舟的眼睛。

　　“谷口有陷阱，歹人进不来。你莫要出谷，便不会有事。灶台上温着一碗面，煎了只蛋在里头，饿了便自己盛来吃。水囊在桌旁，渴了便喝。”

　　舟舟坐在小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仰着脸听完，点了点头，又说：“那舟舟不出谷。”

　　薛书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等姑姑回来。”

　　她站起身，朝谷口走去。

　　舟舟坐在小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隘口的藤蔓后面，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木箱里那两只灰扑扑的小毛团上。

　　“圆圆，毛球，姑姑去给你们找吃的了。你们乖乖的，不要叫。”

　　圆圆和毛球没有应他，蜷在棉布里，小肚子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舟舟也不在意，把小凳子往木箱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百家姓，翻到昨日背的那一页，小声念了起来。

　　谷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奶声奶气的念书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