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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病愈食腊,采药归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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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舟自己把外衫套上,跑出去,蹲在鸡窝边。
他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糙米,往地上撒,母鸡咕咕叫着啄米,花花挤过来啄他手指,他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让它啄。
他没看花花,低着头又撒了一把米,嘴里念念叨叨的:“舟舟病了,脑门烫得慌。姑姑给舟舟灌了苦药,又给了饴糖。姑姑累坏了,夜里一宿没睡,就坐在床前看着舟舟。”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从前娘亲也是如此。舟舟生病时,娘亲便坐在床沿,哼着软软的小曲儿哄舟舟睡。那调子软绵绵的,跟棉花似的。”
他低下头,捏着衣角,声音更小了:“舟舟记得那曲儿的调子,就是忘了词儿了。”
他轻轻哼了两句,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尾音,哼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
“爹爹从边关回来时,也常坐于床前,给舟舟说边关的事。说那边的雪比京城大得多,那边的马跑起来比风还快。爹爹还说了,等舟舟长大了,便带舟舟去边关看看。”他停了一会儿,花花歪着头望他,咕咕地叫了两声,像是等他说下去。
舟舟又撒了一把米,声音闷闷的:“舟舟想去边关,可是爹爹不在了。”
他蹲在鸡窝边,看母鸡带着三只小鸡在空地上走来走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跑回屋里去了。
夜里,舟舟喝了最后一次药,含着饴糖,被薛书仪塞进被子里。
她方才站在门口,听见了那些话。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只靠在门框上,听着舟舟断断续续的哼唱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叨。
等舟舟跑回屋里,她才转身进了灶台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暗暗想着——边关,她未曾亲至,原主的记忆里也只有父亲与兄长家书中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原主的记忆在她脑中浮起,零碎而清晰——祖父殁于边关的消息传入京城时,薛府白幡悬了一月有余;三位兄长先后战死,每一回都有人从关外送回一柄断枪、一件血甲。
父亲与四哥——舟舟的爹爹——俱殁于牢中。
如今听他说“爹爹说带舟舟去边关看看”,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边关那个地方,她没有去过,可原主的记忆里有——有风沙,有冷月,有父兄们驻守过的城池和埋过忠骨的荒丘。
她不曾想过要去那里。
可若舟舟想去,那便等薛家的事了结之后,等追缉之令不再悬于头顶,等她们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她愿带他去。
不为别的,只为让他亲眼看看——他的曾祖父、祖父、三位伯父,连同他的父亲,是用命守住了何处山河。也让他晓得,他爹爹虽未能活着走出牢狱,但那些边关的故事——边关的雪、边关的马、边关的风——不曾是虚言。
她未再往下想,只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起身净了手,在舟舟身旁卧下,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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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舟舟每日还要喝两回药。
药味还是苦的,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了皱着眉,薛书仪照例塞一块饴糖。
咳嗽还拖着一两声,夜里睡得沉了才安静些,白日里偶尔咳几下,薛书仪让他多喝热水,他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像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
到了第四日,晨起他扎马步时没再咳了,扎完站起来,拍着胸脯说:“姑姑,舟舟不咳了。”
薛书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又听了听他的呼吸,清清爽爽。
她点了点头,道:“今日不喝药了。”
舟舟听了,眼睛一亮,原地蹦了一下:“不喝药了!不喝药了!”
薛书仪由他蹦了一会儿,等他消停了,才道:“你去把腊肉取一块下来,用热水泡上。”
舟舟应了一声,搬了矮凳踩上去,仰着头在横梁上挂着的腊肉条里挑了一会儿,挑了一块瘦多肥少的,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进木盆里。
薛书仪蹲下来,往木盆里倒了热水,又将腊肉条翻了个面,让热水浸透。
舟舟蹲在旁边,看着腊肉在热水里慢慢变色,说:“姑姑,它软了。”
薛书仪道:“还不够,要泡一阵子,泡软了才能炒。”
舟舟点了点头,蹲在旁边不肯走,看着那块腊肉在水里慢慢变软,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事。
趁泡腊肉的空当,薛书仪去和面。
白面还有小半袋,她舀了两碗,加水和成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面团醒好了,她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撒了干粉,一绺一绺地抖开,搁在案板上。
舟舟蹲在旁边看,伸手捏了一根面条,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敢乱动。
腊肉泡好了,薛书仪切成薄片,肥的油亮透明,瘦的暗红紧实。
灶膛里的火烧旺,锅里倒了少许油,下腊肉煸炒,油香和肉香在谷地里散开。
舟舟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把矮凳往灶台边挪了挪。
面条下锅,煮了一滚,捞进碗里,浇上煸炒腊肉的油汁,铺上腊肉片,又煎了两个荷包蛋,黄澄澄的,搁在面碗最上面。
舟舟端着碗,先看了看那两只荷包蛋,又看了看腊肉,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香的”,便不说话了,大口吃面。
薛书仪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旁边,慢慢吃着。
舟舟把面吃完了,又把两只荷包蛋都吃了,腊肉也吃了大半,碗里只剩一点油汤,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心满意足地放下碗,舔了舔嘴角。
用完了饭,薛书仪收了碗筷,去溪边洗了,回来见舟舟蹲在鸡窝边跟花花说话。
薛书仪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舟舟,过来一下。”
舟舟正蹲在鸡窝边跟花花说话,听见喊声站起来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茎。
“姑姑,你喊舟舟?”
薛书仪侧身让了让,指着小木屋道:“这间屋子,之前是给你搭的,你一直没住进去。如今空着也是空着,姑姑想在这里搭个药架,晒草药用。搭了药架,便不好再给你当卧房了,你愿不愿意?”
舟舟往里探头瞧了瞧,又回头望了望薛书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问:“那舟舟往后还能住这里么?”
薛书仪道:“你如今还小,跟着姑姑住。等你大些了,姑姑再给你搭一间新的。”
舟舟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跟这间小木屋告别似的,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舟舟愿意。”
薛书仪蹲下来看着他,“好。那姑姑便用了。”
舟舟又问:“姑姑,舟舟可以帮忙么?”
薛书仪道:“可以。你帮姑姑递木头。”
舟舟大喜,转身奔入屋中,立于墙角等着。
“姑姑,药架做好了,明日去采药么?”舟舟问。
薛书仪点头:“明日一早去。”
舟舟高兴极了,转身跑出屋,在院子里绕了两圈,又跑回来喊:“舟舟也要去!”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山路远,走得动?”
舟舟挺了挺小胸脯:“走得动。”
“好。”薛书仪没再说什么,弯了弯嘴角。
翌日天刚亮,薛书仪便背上了背篓。
背篓里放了一只水囊和几块干粮,又塞了几只麻袋和一把小铲子。
舟舟也背了一只小竹篮,是他自己非要带的,篮子里空空的,他说要装果子。
薛书仪把之前做的背带拿出来——那个类似现代多功能背带,她用背带将舟舟裹在怀里固定好,舟舟搂着她的脖子,腿夹着她的腰,稳稳当当的。
山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里凉丝丝的,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薛书仪的鞋面。
舟舟伏在她怀里,东张西望。
薛书仪没有走远,在她之前发现过药材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藤蔓——葛根的藤缠在老松树根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底下的根茎正是肥厚的时候。
她将舟舟解下来,让他坐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拿了小铲子,沿着藤蔓往下挖。
土松软,葛根埋得不深,她挖了约莫一尺深,便露出了暗褐色的根块。
她顺着根脉轻轻拨开泥土,将葛根完整地挖了出来,粗粗壮壮的,有小臂长。
舟舟蹲在旁边看,伸手摸了摸葛根粗糙的表皮,问:“姑姑,这是什么?”
“葛根。能入药,也能磨粉做吃的。”
舟舟凑近了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又伸手摸了摸,说:“硬的。”
薛书仪将葛根上的泥土拍干净,放进背篓里,又继续挖了几株。
葛根采够了,她又在一片阴湿的坡地上找到几株石斛,茎秆青绿,藏在苔藓底下;又采了些黄精,根茎肥厚,品相不错;还挖了几块野生半夏,个头不大,但能用。
舟舟蹲在旁边看她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站起来在附近转悠,忽然喊了一声:“姑姑!这里有果果!”
薛书仪走过去一看,是一棵野生的山楂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个头不大,但密密麻麻的。
她伸手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
舟舟仰着脸看她,“姑姑,好吃么?”
薛书仪把手里那颗递给他,舟舟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又吐了吐舌头。
“酸……”
薛书仪嘴角偷笑了一下:“回去做糖葫芦就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