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炊烟》苹果的萍

79、齿新伤愈，信断途穷

　　其后数日，光阴便缓了下来。

　　薛书仪每日只在谷里走动，不曾出谷。

　　伤口一日比一日好，她每日换药，用煮过的布条重新缠一遍，伤口一日一日地收口，痂皮一日一日地翘起边缘。

　　到了第五日，痂皮已经掉了大半，只有肋下那道还留着薄薄一层，微微发痒。

　　她知道，这伤是将愈了。

　　舟舟每日清晨扎马步，蹲完了便在院子里玩。花花已经习惯了被他抱来抱去，不再跑了，蹲在篱笆角落里闭着眼睛打盹，任他摸。

　　小鸡长大了些，翅膀硬了，羽毛也齐了，不再是毛茸茸的小绒球，但叫声还是细细的，尖尖的。

　　舟舟每日都要把小鸡从鸡窝里放出来，看着它们在篱笆围着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追蚂蚱，啄地上的糙米粒。

　　这一日暮色初合，薛书仪在灶台边烧水，舟舟蹲在一旁，手里捧着那面铜镜，对着镜面龇牙咧嘴地照。

　　那铜镜是她在县城买的，巴掌大小，背面铸着花草纹，镜面磨得光亮，舟舟平日很少碰，今日不知怎么翻了出来。

　　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来，咧开嘴，用手指着自己的门牙。

　　“姑姑，你看！”

　　薛书仪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缺了许久的门牙旁边，冒出了一颗白白的小牙尖，细细的，像刚破土的嫩芽。

　　她弯腰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牙尖已经硬了，不像是乳牙的样子。

　　“长出来了。”她直起身，嘴角弯了弯。

　　舟舟复举镜照了半晌，伸手摸了摸那颗新牙，又伸舌尖轻轻碰了碰，便缩了回去。

　　“姑姑，这颗牙是不是就不会再掉了？”

　　“不会了。这是大人牙，掉了就没了。”

　　舟舟听了，又伸手摸了摸，这次摸得更小心了，像是怕把它摸掉似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小小的乳牙，已经干了，黄白黄白的。

　　他把帕子递到薛书仪面前。

　　“姑姑，这颗牙如何是好？祖母曾言，乳牙须掷于屋顶，新牙方能速长。可嬷嬷却又说，当埋入土中，根基才稳。究竟孰是？”

　　薛书仪看着那颗小牙，沉默了片刻。

　　原主的记忆里，薛家府上的规矩是——孩子掉了上牙，扔到床底下；掉了下牙，扔到房顶上。可舟舟这颗是门牙，算上还是下？

　　她想了想，道：“你祖母说得对。门牙是上面的牙，扔到房顶上。”

　　舟舟点了点头，捏着那颗小牙跑到屋外，仰着脸看了看屋顶。

　　屋顶是茅草铺的，他踮起脚尖够不着，又跑回来搬了矮凳，踩上去，还是够不着。

　　薛书仪走过去，接过那颗小牙，抬手轻轻一扬，牙齿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茅草缝里，不见了。

　　舟舟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夜里，舟舟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薛书仪问他怎么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问：“姑姑，新牙要几时才能长得跟旧牙一般大？”

　　薛书仪道：“慢慢长，不急。”

　　舟舟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舔了舔那颗小牙尖，又缩回去。

　　薛书仪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又过了几日，薛书仪伤口上的痂全部脱落了，只留下粉红色的新肉，摸着还有些紧，但不疼了。

　　她心知此皆那盒药膏之功，若非末世所携之药，断不能好得这般快。

　　她试着抬了抬左臂，还是有些发紧，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她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便可以出谷了。

　　————

　　她有所不知，安阳县城北一条僻静巷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门脸不大，门口未悬灯笼，院中黑沉沉的，只东厢的窗纸上偶尔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屋内住着一人——身着黑衣，肩头缠着布帛，伤处虽已结痂，却仍不时沁出些许血水。

　　他不敢寻医，只自购了些金疮药外敷，暂且姑息将养。

　　同伴以天干为号，他便是“丁”。

　　他受了伤，拼死逃了回来，没有跟着甲进山。

　　甲带着丙、戊、乙、己等人进了山，一去便是数日，连个音信都没有。

　　他在宅子里等了五日，每日盼着他们回来，可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过。

　　这一日，丁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窗外天光渐暗，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放下碗，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来。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没好，是因为心里不踏实。

　　甲带了二十几个人进山，还带了毒粉和暗器，不至于拿不下一个女人。

　　可为何这么久没有消息？

　　是迷了路，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第五日夜里，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夜行衣，是寻常百姓穿的粗布短褐——从墙角摸出一只破旧布袋，袋里装着干粮和几块碎银。

　　他推开后门，闪身进了巷子。

　　暮色已浓，街上行人稀少。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着，拐了几道弯，出了巷子，来到一条稍宽的街上。

　　街边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卖面的、卖杂货的，伙计在门口收拾桌椅。

　　他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南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那座庙早没了香火，只剩半截歪斜的墙和几根柱子，平日里没人去。

　　庙后头有一棵老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树洞里藏着他们传信的暗器——一只铜哨，吹三声长、两声短，便是召集的信号。

　　他们的人分散在县城各处，听见哨声便会赶来。

　　他走得很快，却不慌张，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赶路的百姓。

　　眼看着就要拐进那条巷子了，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望去，巷口站着几个官兵，手里拿着长矛，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他脚步一滞，旋即放慢了，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站住！”一个官兵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做什么的？”

　　丁微微躬着身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人住在城北，出来买些吃食，正要回去。”

　　那官兵不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了递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画像不算精细，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

　　正是薛书仪和薛砚舟。

　　“可曾见过这两人？”

　　丁看了一眼那画像，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小人没见过。”

　　那官兵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话——叫什么名字，住在哪条街，家里几口人——丁一一答了，编得有鼻子有眼。

　　官兵挥了挥手，他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一个年纪尚轻的兵丁收起了手里的长矛，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年纪尚轻兵丁没有跟上去，只是默默地记住了他去的方向。

　　丁拐进一条窄巷，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人跟来。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土地庙就在前面不远，再过两条街就到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了那条巷子。

　　就在他准备拐进最后一条街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猛地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脚步声又停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尾随于后。

　　他没有再往土地庙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街边有两三家茶楼饭馆，人声嘈杂。

　　他选了一家茶楼，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瓜子。

　　他一边喝茶，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街对面。

　　那个年纪尚轻的兵丁站在街角，手里没有拿长矛，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正靠着墙，像是在等人，目光却不时往茶楼方向瞟。

　　丁的心彻底凉了。

　　他不能去土地庙了，那个地方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猜不透那兵丁是谁派来的——李德茂？还是宋时予？

　　他在茶楼坐了大半个时辰，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瓜子嗑了一碟又一碟。

　　那年纪尚轻兵丁始终没有离开，就在街角站着，偶尔走两步，又回来。

　　丁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结了账，起身从茶楼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小巷，东拐西拐，甩掉了那个尾巴，才匆匆回了城北的宅子。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肩膀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他不曾去管，只阖目凝神，将今夜的遭遇从头到尾默想了一遍。

　　传信的地方不能去了。

　　那人能跟到此处，想必他们已经盯上了这一带。

　　他不知对方是否已窥得土地庙之事，但既已被人缀上，便不宜再涉险。

　　他解下衣襟，往伤口上撒了些金疮药，用布条草草缠了。

　　此后，他只能等。

　　等甲等归，等上峰来讯，等那个不知何时才至的转圜之机。

　　甲等是死是活，他无从知晓。但他明白，自己已不能再轻举妄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