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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养疴守孤,闻报疑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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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时,薛书仪便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伤口的疼将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她睁着眼,在枕上躺了片刻,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舟舟——他还睡着,蜷在被子里,小手攥着被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这几日舟舟担惊受怕,难得睡得沉,她便没有叫他,轻轻将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移开,掖好被角,自己慢慢坐起身。
左臂、右肩、肋下的伤口都在疼,尤其是肋下那道,昨夜敷了药,布条缠得紧,翻身时扯着了,此刻一跳一跳地疼。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靠在床柱上坐了一会儿,等那一阵疼过去了,才慢慢下了床。
她走到灶台边,没有急着生火,先从空间里取出那只旧药盒。
药盒是从末世带来的,铁皮已经生了锈,边角磕碰得凹凸不平,但里面的药膏还剩薄薄一层。
这盒药膏是从Y实验室拿出来的,对外伤有奇效,逃荒路上她用了几次,流放途中也用了几次,到如今已是最后一回了。
她拧开盖子,用指尖刮了些药膏,小心地涂在伤口上。
药膏触及皮肉的瞬间,清凉渗进去,火辣辣的疼便减了几分。
她将药膏涂匀,又把布条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昨夜紧了些。
药盒空了,她用帕子擦了擦边沿,拧紧盖子,收入空间。
这药膏的方子她虽烂熟于心,可那几味药材能否在这深山里寻到,却是未知。
伤口处理完,她才去生火。
昨夜临睡前她便忖度过——那个负伤逃走的黑衣人并未随这一路人同来,三拨人已悉数覆灭,一时半刻应不会再有人寻到此处。
况且,总不能一直不生火。
她蹲在灶台前,将炭篓里的木炭拨了拨,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几口气,火苗便窜了上来。
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着她的脸,她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也有些干,但眼睛是亮的。
她从木盆里取出昨日剩下的那块野猪肉,切了一小块瘦肉,细细剁成肉末。
粟米淘洗干净,下锅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着。
粥熬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开花,汤稠了,她才将肉末下锅,用木勺搅散,又熬了一盏茶的工夫,撒了一小撮盐。
粥香在谷地里弥漫开来,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又从空间里摸出两枚前几日煮好的水煮蛋,粟米粥盛了两碗,将一枚水煮蛋,搁在舟舟的碗边。
她走进屋里,舟舟还睡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舟舟,起来用早膳了。”
舟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又推了推,他便哼哼唧唧地睁开眼,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姑姑…”他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嗯。起来洗漱,粥好了。”
舟舟自己穿好鞋,走到脸盆架前,拿了牙刷子蘸了青盐,细细揩了齿,又用帕子洗了脸。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边坐下来,踩着矮凳,看见碗里的瘦肉粥和剥好的鸡蛋,愣了一下。
舟舟饮了几口粥,忽而仰头问:“姑姑,今日怎不出门?”
薛书仪道:“有些乏了,歇几日再说。”
舟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缠着布条的左臂上停了一瞬,抿了抿嘴,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喝粥。
粥熬得稠,肉末细碎,入口即化。
他把粥喝了大半碗,又将那枚鸡蛋吃了,蛋壳剥得碎碎的,蛋上坑坑洼洼,吃得满手是碎屑。
薛书仪递过帕子,他接过去擦了手,又把帕子叠好还给她。
饭毕,薛书仪往溪边洗碗。
舟舟跟在她身后,蹲在溪边看她洗,伸手摸了摸水面,缩回来,又伸进去。
薛书仪洗完碗,又将锅刷干净,倒扣在石头上沥水。
“舟舟,帮姑姑去喂马。”
舟舟应了一声“好”,跑到马棚边,从麻袋里舀了半瓢豆料,一边往食槽里倒一边说:“烈风,用些草料。踏雪,你也来。”
烈风低头嚼着豆料,喷了喷鼻息,舟舟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又说:“烈风,你昨日可乖?有没有乱跑?”
烈风打了个响鼻,像是回答了。
舟舟又去摸踏雪,踏雪正嚼着草料,耳朵转了转,舟舟便道:“踏雪,你也乖。等姑姑身子好了,再带你出去。”
说完了马,他又跑到鸡窝边,把鸡窝的门打开,让母鸡带着小鸡出来活动。
母鸡咕咕叫着,啄了几口地上的糙米,抬头看他一眼。
小鸡跟在母鸡身后,叽叽喳喳地叫,花花又跑到篱笆角落去了,舟舟蹲在它面前,把它抱回来,它又跑回去,舟舟再抱回来,嘴里嘟囔着:“花花,你总乱跑,仔细姑姑把你炖了汤。”
花花歪着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又跑去角落了。
薛书仪站在灶台边,看着舟舟追着花花满院子跑,唇边逸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走过去,拉住舟舟的手,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舟舟,姑姑今日要再睡一会儿。这几日没怎么合眼,困了。你在谷里扎马步,扎完了就在院子里玩,莫要出谷。”
舟舟点了点头。
“姑姑睡,舟舟不吵你。”
“乖。”
薛书仪走进屋里,脱去外衫搭在床尾,只着里衣躺下来。
她阖上双目,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窗外,舟舟先蹲在院子中央,绷着小脸喊了几声“一、二、三、四”,马步扎得有模有样,喊完了便又凑到鸡窝边,嘀嘀咕咕不知在跟花花说什么,一会儿唤“花花”,一会儿又嘟囔“你再跑,姑姑真要把你炖了”。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夹杂着稚嫩的数数声,像溪水从石缝间淌过,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薛书仪听着那些碎碎念和稚气的喊声,眉头渐渐舒开,慢慢沉入梦里。
————
她却不知,安阳县那头,宋时予宅中,此刻正说着与她相关之事。
宋时予正伏在案上看一份公文。
窗外日头已高,他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没喝。
林护卫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宋时予抬起头,见他脸色不太好看,搁下笔。
“何事?”
“大人,城里那些生面孔,这两日都不见了。”
林护卫站在书桌前,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着人盯守多日,近日已不见那伙人踪迹。客栈早已退租,各处亦无人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宋时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出来历了么?”
林护卫摇了摇头。
“并无收获。属下依客栈名册逐一查对,那些人的姓名、籍贯、路引,皆系伪托。字迹显系同一人所书,纸张亦属常见之物,无从追索来处。属下也曾问过掌柜,只记得那伙人皆是独来独去,极少言语,入夜不燃灯烛,晨出暮归,不知所为何事。”
他略顿,道:“大人,这些人莫非是冲着薛家那对姑侄来的?”
宋时予低下头,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公文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
“李德茂那边可有异动?”
“李德茂这几日倒是安分,每日在衙门坐堂,不曾出城,也不曾会客。城外营寨拆除之后,他便再未提过疫症之事。倒是他身边那个吴师爷,前几日去了一趟南城外客栈,宿了一夜,次日清晨便走了。属下遣人尾随,却跟丢了。”
林护卫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大人,还有一桩事——那对姑侄的下落,属下查了许久,依然一无所获。她们自流放途中失了踪迹后,便再未留下半点痕迹。属下斗胆猜测……她们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又或者……”
他顿了顿,“已经被人暗中擒获了。”
宋时予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护卫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
薛砚舟那孩子,才四岁。他听人说起过——薛家嫡孙,眉眼像极了他祖父,生得虎头虎脑。
薛家满门忠烈,只剩这一点血脉,若真落在了那些人手里——他没有往下想,喉头滚了一下,将那股涩意咽了回去。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公文,展开又合上,终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便搁在一旁,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睛。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若石坠,“继续查。不见那两具尸首,便不许停。”
“京中可有音信?”
林护卫摇了摇头。“尚无。青溪镇那边的人,已有些日子没有动静了。递出去的东西虽已送到去处,可那边迟迟无回信。属下不敢贸然派人进京,唯恐节外生枝。如今安阳县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李德茂虽安分,但他背后的人岂会甘心罢手?至于太子那边……眼下如何,亦不知晓。”
宋时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字的纸。
“再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桌边,看着宋时予将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未干,笔尖顿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了。
“大人,属下还是那句话——您不能再这般熬下去了。连日来您不曾合眼,营寨的事方了,又添那些生面孔的事,薛家那两人又下落不明。您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宋时予没有抬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辗转难眠。阖目便是那些事——城外流民生死、李德茂手上沾的血、京中来信、东宫音讯……一桩桩、一件件,尽在心头翻腾。教人如何安枕?”
林护卫只是将桌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拨了拨,让屋里亮了些。
过了许久,宋时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衙门。李德茂虽安分,却不可大意。”
林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护卫到底没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