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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熬脂腌豕,杀机再起 ...

  •   那头小野猪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百来斤。

      薛书仪将它拖到溪边,用热水烫了刮毛,剖开肚腹,将内脏一一取出。心、肝、肚、肠,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埋到菜地边上当肥。

      她将猪肉分成几大块,肥肉切下来,瘦肉切成条。

      肥肉下锅熬油,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肥肉在锅里滋滋地响,油脂慢慢渗出来,满屋子都是荤油的香气。

      舟舟蹲在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的。

      薛书仪把熬好的猪油舀进陶罐里,满满一罐,油汪汪的,搁在灶台角上凉着。

      油渣捞出来,金黄酥脆,撒了一小撮盐,盛在碗里。

      舟舟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脆”,又捏了一块。

      猪肉她留了十几斤新鲜的,用油纸包了,放在竹篮里,这几日慢慢吃。

      剩下的一大半,她切成条,用盐、花椒、八角抹匀了,码在木盆里腌着,预备做腊肉。

      腌上了要放几日,等入味了再拿出来挂在灶台上方熏着。

      她把这些忙完,天已经黑透了。

      舟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看得眼皮往下坠,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灶膛里。

      薛书仪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从小凳子上捞起来,抱进屋里,放在床上。

      舟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姑姑”,又闭上了。

      薛书仪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把油灯拨暗了些。

      她走回灶台边,将剩下的猪油罐封好口,又把腌肉的木盆盖上盖子,搬到阴凉处。

      野兔皮翻了个面,撒了一层草木灰,卷起来搁在架子上,明日再处理。

      溪边的木盆里还泡着脏衣裳,她蹲下来搓洗了几遍,拧干了搭在竹竿上。

      一切妥帖,她才吹灭了灶膛里的火,走进屋里,在舟舟旁边躺下来。

      舟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含混地又喊了一声“姑姑”。

      薛书仪拍了拍他的背,他没有醒,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没有月亮,谷地里黑沉沉的。

      马棚里,烈风和踏雪挤在一起,安静地站着。

      鸡窝里,母鸡缩着脖子,把小鸡拢在肚子底下。

      灶台上的陶罐里,猪油慢慢凝成乳白色,油渣的香气还没散尽,在屋里幽幽地飘着。

      薛书仪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头顶的茅草屋顶。

      那些人怎生寻到此处山林来的?

      是碰巧,还是有人在后面指引?

      那逃去的头目,可会领了人来?她无从知晓。

      她唯一笃定的,是安安谷此刻尚算安稳。

      那道隘口被她加固过,从外面看不出痕迹,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不点太亮的灯火,外人很难发现这里。

      ————

      安阳县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门脸不大,门口没有灯笼,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东厢的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黑衣,桌上搁着剑,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没有人去喝。

      屋里烛火摇曳,映得几人脸上明暗不定。为首那人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正端坐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慢慢转着。他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其余人以天干为号,他便是“甲”。

      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踉跄着撞了进来,左肩上一片暗红,血已经浸透了半幅衣襟。他扶着门框站住,喘了几口粗气,额上冷汗涔涔。

      屋里几人同时站起,甲放下铜钱,眉头微皱,朝旁边那人抬了抬下巴。那人会意,上前扶了一把。

      “伤得不轻。”扶人的是丙,他皱着眉道。

      那黑衣人捂着肩膀,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找着了。那个女人……在那片山里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甲目光一沉,示意丙扶他坐下,又倒了碗水推过去。那人端起来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放下碗,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在南边那片山林里搜了五日,本来都要走了,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动静。摸过去一看,就是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骑着一匹马,马背上还挂着野鸡野兔,还有一头小野猪。她一个人在山里打猎。”

      甲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城外那场厮杀,他亲自领教过那个女人的手段——带着个孩子,硬是杀了他八个人。

      他至今记得她满身是血、抱着孩子站在尸体中间的样子,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冰。

      他收回思绪,沉声问:“几个人围上去的?”

      那人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五个人。她背着孩子,手里有剑。我们以为能拿下,可一交上手就……她一个人杀了四个,只有属下跑了回来。”

      丙和戊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什么。

      “你带着四个人在山里搜了五日,好不容易撞上了她,结果折了四个。”甲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前前后后,咱们在她手里已经丢了快十几条命。”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然终究摸清了她藏身之处的大致方向。她既在南边那片山中出没,附近必有落脚之地。”

      那人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可是……她根本就不是只会一点拳脚。我们五个人围上去,她怀里还抱着孩子,腾挪不开,可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招招不留活路。都说薛家女将门之后,会些功夫,可谁会料到——她竟能以一敌五,杀人不眨眼。”

      丙低着头,没有说话,攥着刀柄的手指却收紧了。城外那场厮杀,他也在场,跟着甲同逃出来的,那满地的尸体和浓烈的血腥气,他至今忘不了。那时他也以为,一个武将世家的闺秀,至多会些骑马射箭,哪里料到竟是个杀神。

      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黑沉沉的,没有月光,也没有人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是咱们低估了她。薛家世代镇守边关,岂会只教女儿绣花?但眼下说这些无用。她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走不远。山里能住人的地方不多——有水源,有平地,能遮风挡雨。按着这个去找,不会错。”

      他顿了顿,“分散在县城各处的兄弟还有多少?”

      戊道:“加上咱们几个,能调动的还有二十余人。乙和己在南城外客栈,癸和壬在北城,其余分散在各处,传信过去,天亮之前能聚齐。”

      甲沉吟片刻,道:“待天色大亮,分三路进山。你有伤在身,留在城中将养,不必去了。丙随我一路,戊带一路,乙带一路。从南往北,把那片山翻个底朝天——每一条沟、每一道崖缝,都不要落下。”

      丙道:“那片山林绵延数百里,二十几个兄弟撒进去,未必能搜到。”

      甲摇了摇头。“她带着孩子,不可能藏得太深。周边能住人的地方有限,一处一处排查,总能找到。”

      他顿了顿,“城外那场厮杀,我们折了八个人,事后搜过那片林子,尸体还在,可他们身上的剑全不见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路过的人捡走了。今日才知,那些剑全在她手里。她一个人,杀了我那么多人,还把我的人手里的剑全收走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她身后一定有人。”

      那人道:“可她身边只有那个孩子。我亲眼看见的,方圆几里没有别人。”

      甲没有回答。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那人。“城外那次,消息是上头递来的,说那对姑侄会从那条路经过。可她们的行踪,上头是怎么知道的?薛家的事,水比我们想的深。”

      他顿了顿,“先找到人,找到之后不要杀,留活口。我要看看,她身后到底藏着何人。”

      戊忽然开口:“李德茂那边还盯不盯?”

      甲摇了摇头。“李德茂如今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宋时予在查他,朝廷那边迟早要动他。咱们的事,不能让他知道。这几日把人都撤回来,不要跟李德茂的人有任何接触。等找到了那对姑侄,再说别的。”

      丙道:“属下这便去传信。乙与己在南城外客栈,属下去去就回,天明之前必返。”

      甲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乙,明日卯时,在南边山口会合。带足干粮和水,进了山可能要好几日。”

      丙应了一声,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戊起身去灶台边烧水,又翻出一只破旧药箱,给那人包扎伤口。那人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出声。

      甲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他原以为薛家的女儿不过是寻常闺秀,会些拳脚撑门面罢了,哪里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但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还能翻天不成?

      只要她还在那片山里,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他合上窗,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和那人偶尔从牙缝里泄出的一两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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