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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安阳县最近多了些生面孔 ...

  •   舟舟捧着碗坐于桌前,望着那三道菜——鱼汤豆腐、清炒白菜、咸腌蛋。

      他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酸酸的”。

      薛书仪道:“放了酸浆。”

      舟舟又喝了一口鱼汤,眯了眯眼,“汤也是酸的。”

      薛书仪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旁边慢慢喝着。

      鱼汤酸中带鲜,豆腐嫩滑,鱼肉紧实,咸蛋的蛋黄油润润的,拌在饭里,黄澄澄的。

      舟舟饭毕,奉碗与之,碗中粒米不剩。

      薛书仪接过碗,去溪边洗了。

      碗洗完后又去灶台边烧了热水,兑进盆里,试了试水温,端进屋里。

      舟舟还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手里攥着那匹小木马。

      她拧了帕子给他擦了脸,又替他脱了衣裳,擦了前胸后背,水凉了便添些热的。

      舟舟乖乖站着,任她擦,擦到腋下时缩了缩脖子,忍着痒没躲。

      擦完了,换上干净衣裳,薛书仪把脏衣裳收在盆里,又将被子掀开一角。

      “上榻去,睡罢。”

      舟舟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薛书仪。

      “姑姑,明日还抓鱼么?”

      薛书仪道:“看情况。”

      舟舟想了想,又问:“明日吃什么?”

      薛书仪道:“明日再说。”

      舟舟应了一声,把眼睛也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薛书仪沐浴后就吹灭了油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被子晒过,松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气味。

      她将手搭在舟舟身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风从谷口灌进来,秋夜凉了,她伸手将被子往舟舟那边拢了拢。

      鸡窝里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小鸡没有应——大概是睡着了。

      这一夜,薛书仪并不知晓,安阳县那边悄然起了变故。

      ————

      宋时予的宅子里,油灯还亮着。

      林护卫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宋时予正伏在案上看一份公文,抬起头,见林护卫脸色不对。

      “何事?”宋时予搁下笔。

      “大人,派出去打探的那几拨人,都回来了。”

      林护卫站在书桌前,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发现。那对姑侄从流放途中消失之后,便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属下沿着流放路线查了数百里,问过沿途的村镇、驿站、过往的商旅,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们。附近的山林也粗略搜过,可山深林密,无从下手,又不敢大张旗鼓,只能作罢。”

      宋时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本就不抱太大希望,朝廷下了通缉令,地方衙门也搜了大半年,尚且毫无头绪,他手下这几个人又能查出什么?

      “罢了,此事暂且搁下。那对姑侄既然能躲这么久,想必…”

      “是。”林护卫略顿,“大人,属下尚有一事回禀——安阳县近日有生人出没。”

      宋时予眉头微蹙。

      “何人?”

      “行武之人。十几个,分散住在城里几家客栈,彼此装作不认识,但属下盯了几日,发现他们夜里会碰头。身手不弱,走路没有声响,不像是普通的护院镖师,也不像是行商带的护卫。”林护卫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李德茂那边也在查这些人,但查不出是谁派来的。属下怀疑,这些人跟上次城门外那场厮杀有关。”

      宋时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死了的黑衣人,查出来历了么?”

      林护卫摇了摇头。

      “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现场没有兵器,衣裳也是最常见的粗布短褐。没有腰牌,没有书信,什么也没有。查不到来历,也查不到落脚处。”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这些人会不会是冲着薛家那两人来的?通缉令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只怕盯着她们的不止朝廷一家。”

      宋时予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丛枯骨。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继续盯着那些生面孔,不要打草惊蛇。至于薛家的那两个——”他顿了顿,“朝廷追了大半年都没有追到,咱们的人手有限,找不到也是常事。况且,她们如今在哪里,是死是活,咱们一概不知。贸然掺和进去,未必是好事。你也不必再费心去打听了,把精力放在安阳县的事上。”

      林护卫应了一声,又道:“周大夫那边,属下已经传了话,让他整理瘟疫期间的药材账目。李德茂贪了多少,买了多少,朝廷拨了多少,都要写清楚。周大夫说,再过三五日便能理清。”

      宋时予点了点头。

      “让他尽快。还有,城门口那些收钱的规矩,也记一笔。李德茂借瘟疫敛了多少民财,将来都是要清算的。”

      林护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宋时予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风从树梢掠过,呜呜地响。

      他不知那些骤然出现的行武之人是何人所遣,亦不知他们所寻者何人。

      他合上窗,走回书桌后面,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翻了一页,目光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安安谷中,薛书仪已入酣眠。她不知安阳县正有人四处查探,不知那些武人何来,更不知宋时予曾遣人沿流放之路追查——只是查了数月,一切线索皆断于途中的那场匪乱之后,再续不上,终究不曾摸到逃荒村落的半点影踪。

      翌日清晨,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薛书仪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舟舟。

      灶膛里她添了几根细柴,将火拨旺,架上锅烧了水。待水温了,她才去叫舟舟。

      舟舟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薛书仪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舟舟,该起了。”

      舟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薛书仪没有再唤,去灶台边拧了一块温帕子,回来往他脸上一盖。

      舟舟“嘶”了一声,猛地睁开眼,两只手抓着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

      “醒了就起来。”

      舟舟揉着眼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再坐一会儿”。

      薛书仪便先去灶台边盛粥。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舀了两碗,又将昨日剩下的半个咸蛋切了,搁在碟子里。

      舟舟自己穿好鞋,走到脸盆架前,拿了牙刷子蘸了青盐,仔仔细细揩了齿,又用帕子洗了脸,将帕子拧干搭好,才在桌边坐下来。

      食毕,薛书仪拾掇碗箸,舟舟便奔至鸡窝旁蹲下身来。母鸡携三雏,在篱笆圈出的空地间踱步,雏鸡紧随其后,叽叽细鸣,声如碎珠。

      舟舟把手伸进篱笆缝里,摸了摸鸡窝,摸出一枚温热的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跑回屋里举到薛书仪面前。

      “姑姑,今日的蛋!”

      “嗯。”

      薛书仪接过来放进灶台上的竹篮里,舟舟又跑回去,把鸡窝的门打开,让母鸡带着小鸡出来活动。

      母鸡低头啄了几口米,咕咕叫着,又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神情,倒像是在说“晓得了”。

      薛书仪去马棚那边喂马。烈风和踏雪挤在一起,见了她,喷了喷鼻息。

      她将干草添进食槽里,烈风低头大口大口地嚼着,踏雪斯文些,咬一口草,嚼几下,抬头看她一眼,再咬一口。

      薛书仪拿了刷子,替烈风刷了背,刷到马鬃时,烈风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舒服”。

      她又替踏雪刷了一遍,踏雪一动不动,半闭着眼睛,耳朵却转来转去,听着四周的动静。

      舟舟喂完了鸡,跑过来蹲在马棚外面看。看了一会儿,问:“姑姑,咱们今日去哪儿?”

      “进山。”

      “去打猎?”

      “嗯。”

      舟舟眼睛一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跑回屋里,把那只小竹篮拎了出来。

      竹篮里空空的,他又跑回去,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芝麻饼、一包糖炒栗子、一小袋炒黄豆,一样一样地放进篮子里,又跑回来。

      薛书仪从屋里取出那只做好的背带——是前几日缝衣裳时顺手做的,与她自己在现代见过的那些相似。

      用的是藏青色的粗麻布,裁成宽宽的带子,缝了好几道线,结实得很。带子上缝了几只小口袋,放手帕、饴糖、零碎物件正合适。

      她将背带折叠好,塞进背篓里。

      只是眼下还不必用上。

      她又把那把做好的小弩别在腰间,柴刀别在另一侧,水囊挂在背篓的提手上。

      从灶台边摸出那瓶雄黄粉,撒了些在衣角、鞋面上,又给舟舟的衣角也撒了些,防着山里的蛇虫。

      一切妥帖,她才翻身上马,一手揽着舟舟,一手勒住缰绳。

      舟舟坐在她身前,两只手抓着马鬃,小竹篮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烈风,走了。”舟舟拍了拍马脖子。

      烈风喷了喷鼻息,蹄子踏了两步,不紧不慢地朝谷口走去。

      踏雪跟在后面,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又跟上来。

      薛书仪没有走远,只在安安谷附近的山林里转悠。

      舟舟伏在马背上,一双眼睛四处张望,见着松鼠便指一指,瞧见野花便叫一声。忽有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他“啊”了一声,野兔早跑远了,他便瘪了瘪嘴,蔫了下来。

      烈风走在山道上,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踏雪跟在后面,步子轻些,偶尔打个响鼻。

      薛书仪下了马,将烈风和踏雪拴在一棵大松树下,背着舟舟钻进林子。

      她先在地上寻了几处野兔的脚印,顺着脚印找到洞口,用石子打了一只。

      舟舟跟在她身旁,看她用石子打野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大气都不敢出。

      薛书仪拎起野兔,在舟舟面前晃了晃,舟舟伸手摸了摸野兔的毛,热乎乎的,软软的,缩回手,又摸了一下。

      “姑姑,兔儿好软。”

      “嗯。”

      林子里野鸡也多。薛书仪又打了两只野鸡,用草绳串了,挂在腰间。

      她一面走一面留心地面,秋后的药材不少——党参的藤蔓缠在灌木丛上,叶子已经黄了,根茎埋在土里,挖出来有小指粗;天麻的茎秆枯了大半,藏在腐叶底下,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蹲下来,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根刨出来,抖掉泥土,塞进背篓。

      舟舟伏于她背上,看她采药,看了半晌,忽然仰头问:“姑姑,这个能卖银子么?”

      薛书仪道:“能。”

      舟舟又问:“能卖多少呀?”

      薛书仪道:“看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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