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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磨豆裁衣,探谷闻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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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在安安谷里打了个旋,卷起几片半红的枫叶,悠悠地落在溪水上,顺着水流漂向石缝深处。
这日清晨,薛书仪便把那碗泡了一夜的黄豆端了出来。豆子胀得圆滚滚的,皮薄得透亮,粒粒饱满。
她将石磨洗刷干净,磨膛里添了豆子,握紧磨杠,一圈一圈地推起来。乳白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淌出,顺着石槽流进下面的木桶,豆腥味混着清甜的气息在谷地里弥漫开来。
舟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姑姑,这就是豆腐?”
薛书仪道:“这是豆浆,还没成豆腐。”
舟舟“哦”了一声,又蹲回去,托着腮帮子看着她一圈一圈地推磨。
磨完了,她用细棉布将豆浆滤去豆渣,入锅煮沸。
做豆腐要点卤,手边没有石膏,也没有盐卤,她想了想,从灶台边舀了小半碗酸浆——那是前两日磨豆浆时特意留下的,搁在温处养了两日,已经有了酸味。
酸浆点出来的豆腐不如石膏的嫩,但也能成。
她将酸浆缓缓倒入煮沸的豆浆中,一边倒一边轻轻搅动,豆浆渐渐凝成絮状,再凝成块。
她用竹筐和细布将豆花舀进去,压了半个时辰,揭开布来,一块白生生的豆腐便成了。
舟舟凑过来看,伸手戳了一下,豆腐颤了颤,他缩回手,道:“软的。”
薛书仪切了一小块递给他,他捧在手里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没味道”,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道:“有点像蛋羹。”
薛书仪没有接话,把豆腐切成方块,一半用盐水泡着留日后吃,一半留作午饭。
日头爬上山顶的时候,薛书仪将那一半豆腐切成了薄片,锅里放了一小块腌肉煸出油,下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加了一碗水,搁了几片白菜,小火慢慢炖着。
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腐吸饱了肉汤的咸香,白里透着浅浅的酱色。
舟舟端着碗坐在灶台边,时不时伸着脖子往锅里看,喉头滚了一下,没有催。
薛书仪舀了两碗饭,一碗递给他,又将炖好的豆腐连汤带菜浇在饭上。
舟舟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道:“姑姑,豆腐软软的。”
薛书仪问:“好吃么?”
舟舟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比蛋羹有嚼头”,便不说话了,低头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午后,薛书仪在屋门口坐下来,腿上摊着一块藏青色的粗麻布,手里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缝着。
布是那批便宜买来的,原本边角有些霉斑,她裁掉了霉处,剩下的料子还算结实。上一回做的一套,换洗时便有些赶不上,她盘算着再多做几件,每人凑足两三套,轮换着穿。
舟舟正长身子,秋日穿的单薄了容易着凉,多做几件备着总不会错。
她将藏青的粗麻摊在膝上,拿手量了量,估摸着够裁两件外衫。素白的细棉还有半匹,做里衣和亵衣正好。
她先把舟舟的尺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了想自己的,打算每人做两件外衫、两条长裤、三件里衣,另裁几件亵衣亵裤,样式与寻常的不同,是她自己揣摩出来的新样,穿着贴身利落,不缠不绊。
舟舟那日试过之后便说舒服,她便想着多做几件换着穿。
舟舟蹲在鸡窝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逗弄篱笆缝里探出脑袋的小鸡。三只半大的小鸡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母鸡蹲在一旁,半闭着眼睛,偶尔咕咕两声,像是在警告他不要欺负她的孩子。
舟舟把草茎伸进去,小鸡啄了一下,没啄住,他又伸进去,再啄一下,还是没啄住。
他索性把草茎塞进篱笆缝里,小鸡叼着跑了,他便趴在篱笆上看,下巴搁在竹条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也不挪开。
“姑姑,何爷爷他们到了新村子,会不会也养鸡?”舟舟头也没回地问。
薛书仪正在缝袖口,听见这话,“大概会。”
“那他们的鸡叫什么?也叫花花么?”
“不一定。”
舟舟想了想,翻过身来,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枫树。枫叶红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偶尔飘下两三片,落在他的脸上、肚子上。
他也不捡,就任它们盖着,嘴里嘟囔:“何爷爷走的时候,说安顿好了还给舟舟蒸老南瓜。何爷爷说话算不算数?”
薛书仪道:“算。”
舟舟又问:“何爷爷何时来?”
薛书仪道:“不知。”
舟舟坐起来,把脸上的枫叶拨掉,拍掉衣裳上的草屑,跑过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姑姑,那咱们去找何爷爷好不好?”
薛书仪放下针线,道:“不好。”
舟舟瘪了瘪嘴,把脸埋进她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何爷爷来找舟舟”,便不再说了。
薛书仪拿起针线继续缝。她先裁了一件夹袄,面子是淡青的葛布,里子是旧衣裳拆下来的棉絮,絮得不厚,秋日穿正好。领口用细棉布滚了边,不磨脖子。袖口收了些,免得灌风。
她缝了几针,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又比着舟舟的旧衣裳量了量,大小刚好。
“舟舟,来试试。”
舟舟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站起来,任她把新袄披在身上。他伸着两只胳膊,转了转身,低头看了看衣襟,又伸手摸了摸领口的滚边。
“姑姑,这件比上次那件软。”
薛书仪道:“里子絮了棉。”
舟舟又摸了摸,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她腿上。
“姑姑做完了舟舟再穿。”
“好。”
日头偏西,她走到灶台边,生了火,又转身从篮子里拿出两枚鸡蛋。
蛋是鸡窝里新下的,壳上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握在掌心里温温的。
她把鸡蛋打散了,加温水,加盐,搅匀了上锅蒸。
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她守在旁边,添了一根细柴,又添了一根。
舟舟搬了小凳子坐在灶台边,手里翻着三字经,念道:“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念完了,合上书,把书塞进怀里,伸着脖子往锅盖缝里看。
“姑姑,蛋羹好了没有?”
“再等一会儿。”
舟舟等了片刻,又问:“姑姑,好了没有?”
薛书仪揭开锅盖,拿筷子在碗边戳了戳,蛋羹颤巍巍的,嫩得像豆腐。
她端出来,搁在灶台上晾着,又用湿布垫着碗边,推到他面前。
舟舟接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比上次嫩”,便低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姑姑,何婶婶蒸的蛋羹也是嫩嫩的。”舟舟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薛书仪正在洗锅,没有回头。“嗯。”
舟舟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蛋羹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
他把碗递过去,薛书仪接了,搁在水盆里。
舟舟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看火烧水,忽然又说了一句:“姑姑,何爷爷他们如今在做什么?”
薛书仪道:“也许在吃饭。”
舟舟想了想,又问:“吃什么?”
薛书仪道:“不知。”
舟舟便不再问了,掏出千字文,翻到第一页,重新念起来。
谷地的另一侧,楚璟彧站在竹屋前的石头上,长剑搁在膝头,闭着眼。
隔壁山坳飘来的饭菜香气混在风里,一阵浓,一阵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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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隔着十多座山头,何二牛正蹲在一间空荡荡的屋门前,手里攥着一根杂草。
旧山谷里安安静静的,灶台边的余烬早就凉透了,溪边没有人,坡地上的菜畦长满了野草。
何二牛站起来,推开门,屋里什么也没有。灶台上没有锅,墙角没有柴,窗台上没有石子。连灶膛里的灰都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白惨惨的。他伸手摸了摸灶膛口,指尖冰凉。
“程娘子走了有一阵子了。”何大壮站在门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有田蹲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灰,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灰都凉透了,怕是走了两月有余。”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窗框吱呀一声响,惊起了屋檐下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何二牛从屋里出来,走到鸡窝那边。鸡窝空了,木板拆了,竹条散了一地,几根鸡毛粘在篱笆上,风一吹便飘起来。他蹲下来,拾起一根绿羽毛,在手里看了看,又插回去,想了想,又拔出来,塞进怀里。
“程娘子和洲哥儿去了何处?”何二牛语声发涩。
何大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何有田叹了口气,道:“程娘子那个人,走一步看十步。她既然走了,就不会让咱们找到。”
他顿了顿,“不过她手里有户籍,走到哪都不怕。再说,她那个身手,寻常人欺负不了她。”
何二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脸,水凉丝丝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回走。
“走吧。白鹤村那边还等着咱们回去报信。”
三个人在谷地里又站了一会儿,何二牛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小屋。暮色从谷口漫进来,将小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转过身,大步朝隘口走去。
何大壮跟在他身后,何有田走在最后,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渐渐远了。
出了山,他们沿着官道走了半日,到了安阳县城外。
城门口比前些日子热闹了许多,流民几乎看不见了,进出的多是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牵着驴的百姓。
大夫查验的棚子还在,但排队的人少了,只稀稀拉拉几个。
城门口多了两个收钱的兵丁,一人两文,带货物的再加一文,推车的另添一文。
何二牛从怀里摸出六文铜板递过去,兵丁收了,挥了挥手,三人便进了城。
街上人声鼎沸,铺子开了八九成,粮行、杂货铺、铁匠铺、布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何二牛看着这热闹景象,恍惚觉得半年前的瘟疫像是一场梦。
“瘟疫算是过去了。”何有田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何大壮点了点头:“城外那个营寨拆了,病人该好的好了,该走的走了。周大夫估计也搬回了城里了。”
三人赶了半日路,腹中饥渴,便在街道旁一处茶摊歇脚。
茶摊不大,几张条凳歪歪斜斜地摆着,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伙计正往碗里舀茶汤。
何二牛要了三碗粗茶,又要了一碟胡饼,三人坐下,慢慢吃着。
邻桌坐着两个行商,一个穿灰布衫,一个穿短褐,正端着碗说话。
灰布衫那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宋大人还在查县太爷……”
短褐的那人剥着花生,同样压低声音,摇了摇头:“宋大人是个好官,可惜朝里没人。李德茂上面有人撑着,宋大人就算查出了什么,也递不上去。”
灰布衫那人往四周看了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宋大人这本就不容易,听说他往京里递了不少折子,一封都没回音。李德茂上面那位恐怕在京城根基深,折子怕是连御前都递不上去。”
短褐的那人叹了口气:“宋大人也是,何苦来哉。这年头,当官的不贪就是好官了,他倒好,不但不贪,还……”
灰布衫那人摆了摆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不再说了。
何二牛低着头啃胡饼,耳朵却竖着,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何有田也听见了,放下碗,看了何二牛一眼,没有说话。
何大壮浑然未觉,将一碗茶饮尽,抹了嘴,道:“管他作甚?咱们寻常人家,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如今户籍有了,地也有了,饭也吃得上了,旁的还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