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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秋衣做好,童言无忌露行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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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明日还做米面么?”
“明日磨豆子,做豆腐。”
舟舟想了想,又问:“豆腐好吃么?”
“好吃。”
舟舟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鸡窝里的母鸡不再孵蛋了。那几枚没孵出来的蛋,薛书仪用竹夹子夹出来,扔进了溪水里。蛋壳已经破了,里面的东西早就坏了,一入水便散开,溪水浑浊了一小片,很快又清了。
母鸡蹲在空空的草窝上,歪着头看了看,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走到食槽边啄了几口粟米,咕咕叫了两声,便不再蹲回去了。
它如今带着三只半大的小鸡,在篱笆围着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小鸡跟在它身后,叽叽喳喳地叫。
那只毛色暗些,冠子也小的公鸡昂着头站在篱笆上,尾巴翘得高高的,威风凛凛。
有一日,公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篱笆顶,又飞到了柴火棚子的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母鸡,喔喔叫了两声。
舟舟在院子里追着它跑了几圈,够不着,仰着脸喊薛书仪:“娘亲,鸡飞走了!”
薛书仪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从灶台边拿起剪刀,搬了凳子站上去,把公鸡从柴火棚子上捉下来,按在地上,喀嚓喀嚓剪了几刀。
公鸡挣扎着叫了几声,屁股后面的长尾羽落了一地,翅膀上的飞羽也秃了一截,再扑棱也只能扑腾几下,飞不起来了。
舟舟蹲在旁边看,捡起地上最长的那根尾羽,举在手里,对着天光看,羽毛绿油油的,闪着光,像缎子。
“娘亲,这根羽毛给舟舟留着。”
“嗯。”
薛书仪把剪好翅膀的公鸡放回鸡窝,又捉了那只孵小鸡的母鸡,也剪了。
舟舟把那些漂亮的尾羽一根一根捡起来,捋顺了,夹在三字经里,说是留着做书签。
入秋了,早晚凉飕飕的。
薛书仪从木箱里翻出几尺细棉布,是在县城买的那几尺,素白的,摸起来软和。
她原打算留着缝补用,如今秋凉了,舟舟的衣裳有些薄,夜里风一吹,他缩着脖子往她怀里钻。
她想着给他做一件夹袄,里子用旧衣裳拆下来的棉絮,面子用这块细棉布。
她拿布在舟舟身上比了比,长了,剪去一截,又比了比,肩宽刚好,袖长刚好。没有尺子,她便用手量——张开拇指和中指,一拃,两拃,三拃。
量完了,薛书仪唤舟舟去屋里取笔墨纸砚来。
舟舟小跑着进屋,捧出一方小砚、一支笔、一张纸,砚台里还残留着前日磨的墨,干了,他又跑回去添了水,拿墨条慢慢研开。
薛书仪见他研得有模有样,也不催促,等他研好了,才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领口、肩宽、袖长、衣长,一一录明。
写毕,将纸折好纳入袖中,道:“往后量了便记在纸上,比石子稳妥。”
舟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虽认不全,却点了点头,把笔洗了,砚台收了,端端正正摆回桌上。
舟舟站在凳子上,伸着两只胳膊,任她摆弄。
薛书仪拿布在他肩上比了比,又绕到身后捏了捏腰身,舟舟被她的手碰得痒,缩着脖子笑,咯咯的,扭来扭去。
薛书仪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别动。”
他便憋着笑,忍着痒,挺直了脖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忽而忆起昔日京城薛府,每年春秋更衣之际,嬷嬷也是这般替他量身裁衣的。
嬷嬷的手比娘亲粗些,掌心里有薄茧,量到腰侧时他也会痒,缩着身子笑,嬷嬷便说“小公子别动,量歪了衣裳穿不得”。
那时他还不知何为“穿不得”,只晓得乖乖站直了,任嬷嬷拿软尺在肩头、臂弯、腰间来回比量。
软尺是绸布做的,黄颜色,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祖母说过,那是她闺中时的陪嫁,用了许多年,尺边的绣花都磨淡了。
“娘亲,从前嬷嬷给舟舟量身,用的是一根黄绸软尺。”舟舟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回忆里才有的软糯,“尺头上绣了一朵兰花,祖母说是她陪嫁带来的。”
薛书仪的手停了一下,后又拿手量了量他的臂长,又绕到身后捏了捏肩宽。
舟舟又说:“嬷嬷还说过,等舟舟长到桌子那么高,就不用再量身了,直接照着旧衣裳放一放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桌腿,抿了抿嘴,“可是舟舟还没长到桌子那么高,嬷嬷就不在了。”
薛书仪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蹲下身,替他把衣襟理了理,只道:“等衣裳做好了,穿穿看合不合身。”
舟舟点了点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乖乖站着,等她把布片在他身上比划。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那张记了尺寸的纸,纸角轻轻翘起,又落下。
“娘亲,舟舟的衣裳做好了,花花能不能穿?”
“花花是鸡,鸡不穿衣裳。”
“那花花冷不冷?”
“有羽毛,它不冷。”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公鸡没有长尾巴了,冷不冷?”
“不冷的。”
舟舟觉得放心了,便不再问了。
量好了舟舟的尺寸,薛书仪给自己也量了量。她的手量到腰间的时候顿了顿,伤口已经好了,痂皮掉了,留下粉红色的新肉。
她用手摸了摸,不疼了,只是皮肤还有些紧。
她把尺寸记下,和舟舟的并排着,一个上一个下。
夜里,舟舟睡了她才做针线。油灯的光昏暗,她凑近了看,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匀称。
她先缝了一件舟舟的小衫,照着记忆中现代的模样——圆领,对襟,不收腰,穿着宽松。
她又在裤腰上缝了几根布带子,系着方便。
第二日舟舟醒来,她把这套衣裳递给他。
舟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娘亲,这是什么?”
薛书仪道:“是衣裳,穿上看看。”
舟舟脱了旧衣,自己套上,衣裳大了一指宽,袖子长了些,卷了一截,穿着倒是利落。
他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布带子,系了又解开,解了又系上。
“娘亲,这衣裳怎么没有腰带?”
“这个不用腰带。”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裤子怎么没有裆?”
薛书仪顿了一下,道:“有裆。”
舟舟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没再问了,跑去鸡窝边蹲着,让花花看他的新衣裳。
花花歪着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低头啄地上的粟米。
舟舟蹲在它面前,把衣襟扯平了,挺着小胸脯,道:“花花,你看,这是娘亲给舟舟做的,好看不好看?”
花花又咕咕叫了两声,跑开了。
舟舟便跟着它跑,满院子追,追了两圈停下来,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汗把额前的碎发粘住了,他用手背一抹,额头上便多了一道灰印子。
薛书仪自己也做了一套,深灰色的粗布,圆领,对襟,裤腰系带,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舟舟蹲在门槛上看,忽然说了一句:“娘亲穿了跟舟舟一样的。”
薛书仪道:“嗯,一样的。”
舟舟又道:“娘亲好看。”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换下来的旧衣裳拿去洗了。
此衣只在谷中穿,出谷便另换。舟舟不知其故,亦不多问。他只知姑姑这般说,他便这般做。
天将擦黑,薛书仪在灶台边生火做饭。
舟舟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三字经搁在膝上,翻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完了合上书,仰起脸来看薛书仪。
“娘亲。”
“嗯。”
“舟舟往后唤你姑姑可好?”
薛书仪正在切白菜,刀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为何忽然这般唤?”
舟舟想了想,道:“娘亲本就是姑姑。娘亲从前不是说过么,在外头不能叫姑姑。可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娘亲和舟舟。舟舟想叫姑姑。”
薛书仪放下刀,转过身来,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谷中无人,你爱唤什么便唤什么。娘亲也好,姑姑也罢,横竖都是舟舟的。”
舟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唤了一声:“姑姑。”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试探。
薛书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应,只是把切好的白菜拨进锅里,翻炒了几下。
舟舟又唤了一声:“姑姑。”
薛书仪笑道:“听见了。”
舟舟便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牙是前几日啃骨头时掉的,他照了水盆看了半天,把牙齿包在帕子里,塞在枕头底下,说是等牙仙来换。
薛书仪没告诉他牙仙是假的,只说“收好”。
吃饭的时候,舟舟端着碗,忽然又说了一句:“姑姑,这菜是甜的。”
薛书仪道:“白菜放了一勺糖。”
舟舟“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喊了一声“姑姑”。
薛书仪正在喝汤,抬起头看他,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笑嘻嘻地说:“没事,就是想叫叫。”
薛书仪没理他,低头继续喝汤。
舟舟又叫了一声,这回没等薛书仪应,自己先笑了,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薛书仪不知,那几声“姑姑”隔着一道山脊,传入了另一座谷中。
楚璟彧每至日暮,必坐于竹屋前石上,闭目静听风穿竹林之音。是日风自邻谷而来,挟着灶膛烟火之气,兼有童子笑声,断断续续,随风时隐时现。那几声脆亮的“姑姑”隔得太远,初时他听不真切,还道是“娘亲”。
那孩子又唤了几回,他侧耳细辨,分明是“姑姑”。
他阖目不动,指节在膝上轻轻叩着。
姑姑。
那女子是孩子的姑姑,而非生母。
薛家之事,他虽久居深山、不涉世事,却也曾耳闻。
薛家满门谋逆之罪,举国皆知,只余一女一孙流放途中逃脱,至今音讯全无。
前些日子他偶过县城,远远瞥见新贴的通缉告示,画像虽模糊,但那一女一孙的年纪,与邻谷这对姑侄倒也相合。
更不必说那女子的身手——出手便是杀招,招招致命,不似寻常江湖人的把式,倒像是将门之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