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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客栈住三晚,城西铁匠铺 ...

  •   午饭是在一家饺子铺吃的。

      铺子在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但干净。

      她要了一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一盘韭菜鸡蛋馅的。

      舟舟夹了一个白菜猪肉的,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了句“皮薄”,又夹了一个韭菜的。

      薛书仪给自己倒了碗饺子汤,慢慢喝着。

      舟舟吃了大半盘,剩下几个推到她面前。

      “娘亲吃。”

      薛书仪没有推让,把剩下的吃了。

      食毕,舟舟从凳上滑下,跑到铺子门口,看笼中一只八哥。

      八哥歪着头看他,叫了一声“客官”,舟舟愣了一下,回头喊薛书仪:“娘亲,它说话了!”

      “嗯,走吧。”

      薛书仪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八哥,没说什么,牵着他出了铺子。

      身后那八哥却不肯歇,扯着嗓子又道:“两位客官慢走。”

      “下次再来…”

      声音尖脆,一句接一句,直到两人转过巷口,还隐隐听见它在那里叽叽喳喳,聒噪不休。

      薛书仪:“………”

      ————

      午后,她带着舟舟去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旧了些,但干净。

      薛书仪牵着舟舟走进客栈,抬头打量了一圈。

      门面虽旧,厅堂却拾掇得干净,几张桌凳擦得发亮,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摆着几把茶壶,壶嘴朝外,齐齐整整。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伏在柜台上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薛书仪脸上停了停,又落到舟舟身上,便笑起来,露出一颗镶金的牙。

      “娘子住店?”

      薛书仪点了点头。

      “宿三夜,要一间靠里的,清静些。”

      老妇人放下算盘,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安静,窗户朝东,晨起能晒着日头。”

      薛书仪从袖中摸出铜板,数了数,搁在柜台上。

      老妇人收了银钱,把钥匙递与她,又道:“热水早晚都有,要用便唤一声。夜里把门闩好了,这巷子虽清静,终究是在城中。”

      薛书仪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舟舟站在她脚边,仰着脸看柜台上的算盘,虽有些好奇,却没有伸手去碰,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在京城时祖母便教过——旁人店里的东西,未经允准不可乱动。这规矩他一直记得,哪怕逃荒这么久也不曾忘。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她牵着舟舟上了楼。

      楼梯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舟舟走在她前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被薛书仪牵着,走一步,楼梯响一声。

      到了走廊尽头,薛书仪用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窗台上搁着一只陶盆,盆里的草枯了大半,黄蔫蔫地耷拉着。

      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也拍得松软。

      舟舟松开她的手,跑到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一使劲爬了上去。

      被褥厚实,他在上面滚了一圈,又滚回来,头发散了一枕头。

      “娘亲,这床比家里的软。”舟舟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裡,声音闷闷的。

      “家里的床是新打的,硬些好。”

      薛书仪走过去,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按在床沿上坐好,从袖中抽出梳子,重新给他扎头发。

      舟舟老老实实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又问:“娘亲,咱们要在此处住三日?”

      “嗯。”

      “后日还住这儿?”

      “还住这儿。”

      “那明儿还去街上逛?”

      “去。”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后日呢?”

      “后日再说。”

      舟舟“哦”了一声,把脚上的鞋踢掉,又爬回床上,躺在枕头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娘亲,这道缝像条蛇。”

      薛书仪抬头看了一眼,没接话。

      她把梳子收回袖中,将散落在床上的头发捡干净,又把被子理了理。

      “下来,净了面再躺。”

      舟舟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从床上滑下去,跟着她走到脸盆架子前。

      盆里的水是凉的,薛书仪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些热水兑了,试了试水温,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舟舟仰着脸任她擦,擦到眼睛时眯了眯眼,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擦完了,她又拉过他的两只手,一根一根洗了,用帕子擦干。

      “好了,去玩吧。”

      舟舟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

      窗外是一道窄巷,对面是一面青砖墙,墙头上长着一蓬野草,风吹过来,草尖摇了摇。

      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床边,拿起枕头边那匹小木马,捏在手里。

      是今日在集市上买的,虽雕工粗犷,马鬃马尾却刻得有几分气势,四蹄腾空,像是正在奔腾。

      舟舟第一眼看见便挪不开步子,薛书仪便给他买了。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连吃饭时也要摆在桌角,说是“看着下饭”。

      薛书仪在桌前坐下来,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巷子里传来远处收摊的吆喝声。

      舟舟玩了一会儿小木马,打了个哈欠,把小木马塞进怀里,爬上床,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娘亲,你何时睡?”

      “一会儿。”

      “那舟舟先睡了。”

      “嗯,睡吧。”

      舟舟把眼睛也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少顷,被中呼吸渐匀。

      薛书仪没有立刻躺下。她先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闩是否牢固,又推了推窗户——窗扇关得严实,从外面打不开。

      她将桌上的茶壶轻轻搁在门后的地上,壶嘴朝外,这样若有人推门,茶壶倒地便能发出声响。

      又走到床前,掀开被子看了看床铺内外,确认没有什么不妥,才将匕首从袖中抽出,压在枕头底下,伸手便能摸到。

      她将舟舟的被子掖好,自己脱了外衫搭在床尾,在舟舟外侧躺下来,头朝着门的方向。

      这样若有人进来,她先醒,先动,先出手。

      一切都妥帖了,她才闭上眼睛,手搭在舟舟身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舟舟的呼吸均匀绵长,窗外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巷子里安静下来,再没有别的响动。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浅眠。

      ————

      第二日一早,薛书仪带着舟舟下楼,先去了街角那家卖粥饼的铺子。

      两人各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烧饼,舟舟又剥了一枚卤蛋,吃得满手是卤汁。

      薛书仪替他擦了手,结了账,牵着他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在城西,铺门大开,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中年汉子正抡着大锤打一把锄头,见薛书仪进来,放下锤子,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笑着招呼道:“娘子来了?今日要打些什么?”

      薛书仪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那是当初在何家村时,童生何子安送她的,纸虽粗劣,画图却够用——摊在柜面上。

      “不打物件,买些材料。精铁片三块,厚薄如纸上所画;细铁条十二根,长短粗细都标在上面;牛筋弦线一丈;锉刀一把,小钻头三支,再要一块硬木,巴掌大小,纹理细密的。”

      铁匠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打量她一眼。

      “娘子要的这精铁片,得反复锻打淬火才合用,费些功夫。”

      薛书仪点了点头。

      铁匠也不再多问,转身走进里间,翻箱倒柜找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在柜台上。

      三块精铁片,薄厚均匀,泛着青光,是反复锻打过的好料;十二根细铁条,长短齐整,用麻绳扎成一束;一小捆牛筋弦线,绞得紧实;一把小锉刀、一支手钻、三根细钻头,都用油纸包着。

      他又从角落翻出一块硬木,纹理细密,掂了掂,道:“这块是枣木,搁了两三载了,干透了,做什物正合适。”

      薛书仪接过来,一一仔细看过,颔首道:“统共多少?”

      铁匠拨了拨算盘,报了价:“精铁片每块八十五文,三块二百五十五文;细铁条十二根,每根二十文,共二百四十文;牛筋弦线一丈七十文;锉刀一百二十五文,钻头三支一百文;枣木那块算九十文。统共八百八十文。娘子照顾生意,给八百五十文罢。”

      薛书仪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铁匠接过银子掂了掂,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薛书仪将材料一件件收进背篓,牵着舟舟出了铺子。

      走到街上,舟舟仰起脸来,小声问了一句:“娘亲买这些做何用?”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放低了:“做个小玩意儿,回去再说。”

      舟舟“哦”了一声,便不再问,只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

      从铁匠铺出来,日头已近中天。

      薛书仪牵着舟舟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了一家卖卤肉饭的小铺子,要了两碗卤肉饭,一碟卤蛋,一碗青菜汤。

      卤肉切得细碎,浇在饭上,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舟舟扒了一口,嚼了嚼,说了一句“咸香”,便低头大口吃起来。

      薛书仪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推让,把卤蛋切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又夹回她碗里。

      用完饭,两人在街上继续逛。

      午后,她去了一家布庄,买了几尺细棉布和几根针线,又在隔壁铺子买了十几条月事带。

      舟舟站在门口看街对面一个卖泥哨的小摊,薛书仪买完出来,牵着他走过去,给他买了一个泥哨,哨子吹起来呜呜响,像风吹过瓶口。

      舟舟吹了两下,又塞进怀里。

      晚食是在街边一家馄饨铺用的。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蛋丝和紫菜,舟舟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用罢起身出了铺子,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薛书仪牵着舟舟往回走,舟舟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天上的星星。

      “娘亲,这里的星星没有谷里的亮。”

      “谷里没有灯,星星就显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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