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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春蔬盈畦晚炊香,携子入城访市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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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第二只、第三只小鸡也出了壳。第三只出来的时候,壳上粘着一小块血丝,母鸡啄了半天才啄干净。
小鸡站不稳,走两步便栽一跟头,叽叽叫着,母鸡把它拢在翅膀底下,过了一会儿,它又探出头来,抖了抖绒毛,已经干了大半,灰褐色的,和黄黄不一样。
舟舟蹲在旁边,把每只小鸡都看了一遍,给第三只取名叫“花花”,因为它的背上有一撮深色的毛,像朵花。
薛书仪蹲在鸡窝旁边,看了一会儿。
鸡窝太小了,三只小鸡挤在母鸡肚子底下,还有几枚蛋没孵出来,母鸡张着翅膀,把所有的蛋和小鸡都拢在身下,有些顾不过来。
她站起身,去杂物堆里翻出几块木板和竹条,重新搭鸡窝。
旧鸡窝拆了,在旁边用木板拼了一个更大的,竹条编了围栏,留了门,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
母鸡带着三只小鸡搬进去,在窝里转了两圈,抖了抖翅膀,蹲下来,把三只小鸡拢在肚子底下,咕咕叫了几声,像是满意了。
那只公鸡和后来猎的几只野鸡关在另一侧,用竹篱隔开,彼此看得见却啄不着。
母鸡孵蛋的那段日子,薛书仪又去林子里陆续猎了几只野鸡,一并关在鸡窝另一侧。
公鸡有两只,一只红冠绿尾,是头回抓的那只;另一只毛色暗些,冠子也小,是后来添的。
剩下的母鸡缩在角落里,咕咕叫着,啄地上的粟米,偶尔抬头看对面孵蛋的母鸡,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鸡蛋攒得多了,薛书仪用新编的篮子装好,搁在厨房角落里。那里阴凉通风,鸡蛋放得住。
她数了数,七十八枚,加上灶台上今早用了的几枚,八十多出头。
白菜也长成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叶子肥厚,掐一把下来,能炒一碗。
韭菜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矮矮的,齐整整的。
暮时,薛书仪去菜地掐了一把白菜,又割了几根韭菜,在溪边洗净了。
白菜切段,韭菜切碎,灶膛里的火烧旺,锅里放了一小块腌肉煸出油,下白菜翻炒,加了一小撮盐,盛出来,绿是绿,白是白,冒着热气。
韭菜她留着,预备着明早做蛋花汤。
粟米干饭焖好了,粒粒分明,泛着油亮的光。
她把饭盛了两碗,一碗递舟舟,一碗自己端着。
舟舟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眼睛却望着窗外。
鸡窝那边,母鸡咕咕叫了几声,小鸡叽叽应了几声,像是在说话。
他听了片刻,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忽然问:“娘亲,小鸡晚上睡不睡?”
“睡。”
“它们怕不怕黑?”
“有母鸡陪着,不怕。”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母鸡怕不怕黑?”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道:“母鸡也不怕。”
舟舟放心了,低头继续扒饭。
白菜炒得软,腌肉的咸味渗进了菜叶里,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说:“娘亲,白菜比野菜好吃。”
薛书仪道:“种的就是比野的好吃。”
舟舟又夹了一筷子,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薛书仪也没追问。
食毕,舟舟搁下碗箸,奔至鸡窝旁蹲下,隔篱往里张望。
暮色渐浓,鸡窝里暗了下来,母鸡蹲在草窝上,三只小鸡缩在它肚子底下,只露出小小的脑袋。
母鸡半闭着眼睛,偶尔咕咕一声,像是在哄它们睡觉。
舟舟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薛书仪来叫他洗漱,他才站起来。
洗漱完了,薛书仪把他塞进被子里。
舟舟躺在枕头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眼睛望着头顶的茅草屋梁,忽然说了一句:“娘亲,明日还能孵出小鸡么?”
“能。”
“几只?”
“不知。”
舟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黄黄绒绒花花”,便沉沉睡去。
薛书仪吹灭了油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被子不算厚,但两人挨着,暖意便从彼此身上传过来。
窗外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树枝沙沙响,鸡窝里母鸡又咕咕叫了两声,小鸡没有应——大概是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梦里。
谷地之阴,山脊上已无那男子的身影。
他独坐竹屋前石上,剑横膝头,阖目静听——风过竹林,簌簌如私语。
邻谷那头,母鸡咕咕、雏鸡叽叽,夹杂着孩子的笑声,被风裹着送过来,时断时续,像一支散了拍子的曲子。
————
安安谷的日子安稳下来,薛书仪却想着该出谷一趟了。
安阳县如今是何情形?通缉令可曾复贴?疫势是否当真已平?宋时予那头可曾传来什么消息?——她总不能长居此谷,与山外全然断了往来。
况且,谷里也缺东西。
盐已见底,灯油亦将耗尽,舟舟的鞋底磨穿了,她自己的两双也撑不了几日。
还想着给舟舟置一套蒙童启蒙的书,笔墨纸砚也要一并备齐。
此外,她打算给他做一把连发的小弩,防身用的,材料得去县城找。
月事所用的布带,先前何翠做的那些已旧了,得买新的。
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决定在县城住三四日。
头一日不买东西,只逛,打听消息;第二日去铁匠铺定做小弩的材料,顺便再逛逛;第三日采买齐全,午后回谷。
舟舟自然要带着,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谷里。
她要给两人都做伪装——脸上抹灰土,衣裳换最旧的那两身,头发打散,用布带束着。
舟舟的脸也抹了灰,看着和普通逃荒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户籍文书要揣在袖中,入城时查验用。
出发前一夜,她把谷里的活计都安排妥了。
鸡窝的门关好,母鸡带着小鸡在里间,食槽里添足了粟米,水槽也灌满了。
菜地浇了水,韭菜割了一茬,白菜摘了老叶子,剩下的在地里,三五日不浇水也死不了。
柴火棚子里码了够用十日的木柴。她把门闩上,又用木棍别住。
第二日天不亮,薛书仪便起身了。
她先烧了水,灌满两只水囊,一只系在腰间,一只塞进背篓。
背篓是她前几日用竹条编的,不大,底子方方正正,边沿编了藤条,背着不硌肩。
背篓里放了几块肉干、两套换洗衣裳——她一套,舟舟一套,还有一件厚些的旧褂子,预备着夜里凉时给舟舟添上。
又从空间里取出户籍文书、几块碎银,并两块帕子、一小罐青盐、两只牙刷子,一并揣进袖中。
舟舟睡得正沉,被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娘亲天还没亮”。
薛书仪没理他,给他穿上衣裳,套上鞋,用湿帕子给他擦了脸——灰土没擦掉,只把眼屎擦了。
舟舟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出了门。
晨曦初露,谷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母鸡还在鸡窝里睡着,只有公鸡喔喔叫了两声。
薛书仪抱着舟舟上了马,自己翻身上去,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勒住缰绳。背篓系在身后。
山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快到县城时,她在一处僻静的林子里勒住了马。
四周无人,只有几声鸟叫。她把马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用树叶和枯枝遮了遮,又将背篓解下来背好,牵着舟舟步行往城门走。
“娘亲,马不要了么?”舟舟仰着脸问。
“拴在这里,回来再骑。”
舟舟“哦”了一声,跟着她走。
到了城门口,大夫查验的棚子还在,但排队的人不多。
薛书仪牵着舟舟排了一会儿,轮到他们时,大夫翻了翻她的眼皮,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舟舟,随手画了个记号。
她从袖中取出户籍文书递过去,守城的兵丁扫了一眼,便挥了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上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铺子开了大半,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卖糖葫芦的老翁站在街角吆喝,卖包子的伙计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冲天而起,肉香味飘了半条街。
舟舟闻到香味,仰着脸四处张望,但没有咽口水,只是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娘亲,好香。”
“早饭还没吃,一会儿带你吃。”
薛书仪牵着他找了一家小食铺,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条凳,两三个客人坐在那里吃面。
她带着舟舟进去,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伙计跑过来,问她吃什么。
她要了两碗馄饨,又要了两个烧饼。
舟舟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眼睛看着隔壁桌上那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了,汤清亮亮的,飘着虾皮和紫菜。
舟舟拿起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又舀了第二只。
薛书仪把自己碗里的两只馄饨拨到他碗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让,只是吃得更慢了,像是在品滋味。
烧饼烤得酥脆,芝麻粒扑簌簌往下掉,舟舟两只手捧着,咬一口,掉了一桌碎屑,他低头把碎屑拢到一起,塞进嘴里。
薛书仪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递过帕子,让他擦手。
朝食后,薛书仪携舟舟闲步街中。
她没有急着去采买,只是走着看着,耳朵听着街上的闲言碎语。
卖菜的妇人在跟隔壁摊子抱怨菜价贵,买布的掌柜在跟客人推荐新到的绸缎,两个孩子追着跑过去,差点撞到舟舟,薛书仪眼疾手快地将舟舟拉到身侧,那人头也没回地跑了。
她牵着舟舟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路过一家茶摊时,她听见两个老者在说话。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端着茶碗,道:“听闻城外那个营寨,病人快清完了。周大夫这回出了大力,县里要给他立碑呢。”
另一戴瓜皮帽的老者摇了摇头:“立碑?银子从何处出?县太爷的银子全拿去填了亏空,哪还有余钱立碑?”
灰布衫老者压低声音:“我听闻宋大人自个儿垫了银子买药,连护卫的饷钱都拖了月余。这年头,这样的官可不多见了。”
戴帽老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薛书仪牵着舟舟走过去,没有停留。
日头升高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她带着舟舟在城里转了一圈,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市逛到北市。
舟舟走得腿酸了,她便在路边找了块石阶坐下,让他歇一会儿。
舟舟坐在石阶上,两手撑着膝盖,望着街上往来的人影,忽然仰头问:“娘亲,这里怎的这般多人?”
薛书仪道:“疫症过去了,人便都走动了。”
舟舟“哦”了一声,又问:“那个宋大人,便是上回咱们在山里听见的那个么?”
薛书仪微微一怔,不曾想他还记得。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舟舟便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