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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雏禽破壳新篾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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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薛书仪又带着舟舟进了林子。
此番她换了处地方,在林子的另一侧寻到了一窝野鸡。
母鸡正蹲在窝里,身下拢着七八枚蛋,见了人也不跑,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咕咕地叫,炸开翅膀,死死护着。
薛书仪没有用石子,弯腰伸手去抓,母鸡扑棱着翅膀想跑,被她一把扣住,抱在怀里。
母鸡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歪着头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
舟舟跟在后面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见薛书仪怀里抱着那只母鸡,高兴得蹦了一下。
薛书仪蹲下身,一手抱着母鸡,另一手去拨鸡窝里的草。
草窝底下铺着干草和绒羽,八九枚青灰色的蛋静静地躺在里面,比上次见的略大些。
她将蛋一枚一枚捡出来,用帕子包了,连同母鸡一并带回谷地。
那只公鸡她没有动——留着,以后还能用。
回到谷地,薛书仪先把母鸡放进鸡窝。
母鸡缩在角落里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那堆蛋旁边,低头看了看,用嘴拨了拨,便蹲下来,把蛋拢在肚子底下,一动不动了。
舟舟蹲在鸡窝外面,从篱笆缝里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它蹲下来了!”
“嗯。”
“那些蛋是它自己的么?”
薛书仪想了想,道:“有几枚是,有几枚不是。它认的。”
舟舟又问:“那公鸡呢?”
薛书仪道:“留着。”
舟舟不明白为什么留着,但也没再问,继续趴在篱笆上看母鸡孵蛋。
“娘亲,它是不是在孵了?”
“是。”
舟舟蹲在那里不肯挪步,足足看了大半日,直至薛书仪来唤他用饭,才撑着篱笆慢慢站起来。两腿早已麻透,扶着篱笆立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挪进屋去。
用饭时,他端着碗,目光仍不住往窗外瞟。
薛书仪以指节叩桌,他赶紧敛了目光,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仰起脸来问:“娘亲,小鸡何时才出来?”
薛书仪想了想,道:“野鸡蛋,得抱二十来日吧。”
舟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觉得二十来日太久了,便又问:“那能不能快些?”
“不能。”
舟舟瘪了瘪嘴,没再问了。
母鸡在窝里蹲了整日,水米未进。
薄暮时分,薛书仪又去瞧了一回,将粟米与水置于鸡窝门口。母鸡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仍旧伏着。
她伸手把粟米推进去,母鸡啄了几口,又蹲回去。
舟舟站在旁边,看母鸡啄米,忽然说了一句:“娘亲,它好辛苦。”
“嗯。”薛书仪把鸡窝的小门关好,牵着他回屋。
夜里,舟舟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薛书仪问他怎么了,他闷闷地说:“娘亲,小鸡能不能孵出来呀?”
薛书仪道:“孵不出来就再试。”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能孵出来几只?”
薛书仪道:“不一定。有的蛋孵不出,有的孵到一半就死了。”
舟舟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薛书仪没有再说话,伸手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
过了几日,她再去鸡窝看的时候,母鸡已经安稳下来,不再怕人,见薛书仪过来,只是咕咕叫两声,便继续趴着。
十三枚蛋,她用烛火照过——这是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法子,火光对着蛋壳,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有两枚蛋透亮,里头空空的,是没受精的;有一枚蛋里面有血丝,看不太清;还有两枚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那两枚透亮的蛋拿出来,母鸡对着剩下的蛋,张了张翅膀,把蛋拢得更紧了些。
舟舟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枚被拿出来的蛋,问:“娘亲,这两枚不要了么?”
薛书仪把蛋放在他手心里,道:“孵不出。”
舟舟捧着蛋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放在鸡窝旁边的草地上,没舍得扔。
暮色初合,两人对坐用饭。
舟舟喝着粥,忽而顿住,问了一句:“娘亲,若小鸡孵出来了,能让舟舟抱一抱么?”
薛书仪道:“能。”
舟舟欢喜,将碗中粥吃得干干净净,又自添了半碗。
入夜,薛书仪烧了水,替舟舟沐浴更衣,将他塞入被中。
舟舟钻进被窝,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小鸡快出来”,便沉沉睡去。
薛书仪睁着眼睛,她在想剩下的那些蛋,到底能孵出几只。
要是孵不出,舟舟怕是又要哭一场。
倘若孵出,小鸡置于何地、饲以何物、长成后如何安顿——虽俱是细务,却一桩一桩皆得盘算。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树枝沙沙响,鸡窝里母鸡又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
谷之侧,山脊上那玄衣男子,已不在彼处。唯闻竹叶沙沙,遥有童子笑声与母鸡咕咕之声,隐隐约约,随风断续。
他知邻谷妇人得了一头母鸡,这几日暮时,谷间便多了一阵咕咕之声。他辨得那是野鸡,声较家鸡尖细而短促。至于她为何要捉,他不曾费心去想。
今夜那缕烟升得早,散得也早。
他伫立山脊,目送那缕炊烟散入暮霭之中,方转身拾级而下,推门入屋,默坐于暗室。
邻谷那对母子,日子似乎一日好过一日。他望一眼那烟,便已了然。
————
谷地里的白菜先冒了出来,嫩绿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密密匝匝地铺了半垄。
韭菜慢些,细细的苗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根绿线头,稀稀拉拉地立在地头。
薛书仪每日清晨去菜地浇水,拔草,捉虫,舟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小提篮,篮子里放着那几颗从旧屋带来的石子,走一步晃一下。
他不帮忙浇水,也不帮忙拔草,只是蹲在地头看那些菜苗,看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娘亲,白菜长大了能不能给母鸡吃?”
薛书仪道:“母鸡吃虫子,不吃白菜。”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韭菜呢?”
薛书仪道:“也不吃。”
舟舟“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看。
菜地旁边的竹丛是薛书仪前几日新找的。
谷地东南角有一片野竹子,不算粗,但够用。她砍了十几根,劈成细篾,编了几只篮子。
大的装菜,中的装蛋,小的给舟舟提——比何满仓编的那只大些,结实些,底子用藤条缠了几道,不会散架。
舟舟很喜欢那只新篮子,把旧篮子里的石子倒进去,又去溪边捡了几颗更小的,一并装好,走到哪儿都提着。
蛋是这些日子攒的。
她陆陆续续在林子里寻了好几窝野鸡蛋,加上自家母鸡下的,拢共六七十枚。
鸡蛋不能久放,但眼下是夏末,谷地里比山外凉些,搁在阴凉的角落里,放个把月不成问题。
她把蛋一只一只码进新编的篮子里,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了四层,篮子沉甸甸的,提起来有些压手。
那只母鸡孵的蛋,一共十一枚。
头几日她拿烛火照过,挑出了两枚空壳的,剩下的九枚,日日都能听见里面细弱的啄击声。
舟舟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跑去鸡窝边上蹲着,把耳朵贴于篱笆之上细听,听完了便跑回来仰着脸扬声说:“娘亲,今日又响了!”
薛书仪在灶前忙活,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他便又跑回去,趴在篱笆上继续看。
第二十三日晨,薛书仪粟米初入釜,便闻鸡窝处传来细弱的叽叽之声。
不是母鸡的咕咕,是小鸡的叫声,脆生生的,像指甲划过竹篾的细响。
她放下手里的木勺,走到鸡窝前面。
母鸡蹲在窝里,肚子底下拱着一个小小的毛团。
那毛团湿漉漉的,羽毛贴在身上,看不出颜色,只有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地叫着,在母鸡肚子底下钻来钻去。
母鸡低下头,用嘴啄了啄那个毛团,又用翅膀拢了拢,把它塞回肚子底下。
“娘亲!娘亲!小鸡!”舟舟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趴在篱笆上,脸挤在竹条缝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出来了!小鸡出来了!”
“对。”
“它怎么湿湿的?”
“刚出壳都这样。”
“它冷么?”
“有母鸡抱着,不冷。”
舟舟蹲在那里不肯走,看了好一会儿,又问:“还有别的么?”
薛书仪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母鸡的翅膀。
母鸡咕咕叫了两声,有些不情愿,但没有啄她。
翅膀底下,还有两枚蛋壳裂开了缝,裂缝里露出湿漉漉的绒毛,一鼓一鼓的,像是里面的小家伙正在使劲。
旁边还有几枚蛋没有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母鸡肚子底下。
“还有。”薛书仪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再等等。”
舟舟又蹲了大半个时辰,直至薛书仪来唤他用饭,才站起身来。
用饭时,他捧着碗,目光仍不住往窗外瞟,筷子夹菜夹不稳,掉了好几回。
薛书仪敲了敲桌子,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
“娘亲,小鸡叫何名?”
“小鸡不取名。”
“那舟舟给它们取。”
“随你。”
舟舟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那只先出来的叫黄黄,第二只叫……叫绒绒,第三只叫……”
他卡住了,想了半晌,想不出来,便说:“等它出来再取。”
“好。”薛书仪把一碗蛋花汤推到他面前。
汤是早上做的,用野鸡蛋打散了,加了一小撮盐,倒进滚水里,搅几下便成了,黄澄澄的,上面飘着几片韭菜叶子。
韭菜是头茬,只割了一小把,嫩得很,切碎了撒在汤里,清香扑鼻。
舟舟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喝”,便不再说话,专心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