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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篱边种菜添新趣,林间捕雉待雏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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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地弥散开来。
天色暗了。
谷地里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她关上厨房的门,将粥端进屋,放在方桌上。
舟舟已经坐在条凳上等着了,两手放在桌上,坐得端正。
她把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娘亲,往后咱们日日都在这张桌上用饭么?”舟舟端着碗,低头吹了吹粥。
“嗯。”
“下雨也不用出去?”
“不用。”
舟舟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那下雨的时候,舟舟可以在屋里玩石子了。”
“嗯。”薛书仪看了他一眼,低头喝粥。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是那日从旧屋带过来的,灯芯有些短,火苗一跳一跳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忽大忽小。
粥喝完了,舟舟把碗递给她,她去厨房洗了碗筷,又将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两根粗柴,留着火夜里取暖。
回到屋里,舟舟已经坐在床沿上,脱了外衫,叠得歪歪扭扭地放在床尾。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里衣,领口磨出了毛边,那是从京城穿来的那件。
薛书仪走过去,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被子掀开一角。
“上床去,睡了。”
舟舟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薛书仪。
“娘亲,你也睡。”
“好。”
薛书仪吹灭了油灯,在舟舟旁边躺下来。
被子不算厚,但两人挨着,暖意便从彼此身上传过来。
舟舟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没了声音。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薛书仪躺了一会儿,伸手将被子往舟舟那边拢了拢,闭上眼睛。
————
她有所不知,谷地之侧的山脊上,立着一个玄衣男子。
楚璟彧日暮时分,必至山脊驻立片时,或在收剑之后,或在晚食之前。
他不点灯,不燃火,就那么站在暮色里,望着隔壁山坳里那缕升起的炊烟。
十日来,那缕烟从没有断过。
他知她在搭屋,只因那烟每日升起之时辰不尽相同——或早或晚,可那烟日淡一日,可知灶膛火候渐稳,日子也一日稳过一日。
是夜,见炊烟起时,天未全暝。他立于山脊,待那缕烟散入暮色,又伫立片刻,方转身归竹屋。
隔壁山坳那妇人携子住了十数日,屋架已成。他远远瞧见过——木板为墙,茅草覆顶,倒也有模有样。
他不知她还要住多久,亦不知自己还要看多久。只惯了每日薄暮,走上山脊,望一眼那缕烟——她还在,那孩子也还在,便好。
而后归去,啃一块硬饼,饮半碗凉水,坐于暗室之中,听窗外竹叶簌簌作响。
————
新屋落成的第三日,薛书仪便开始动工搭那间小木屋。
这是先前便应了舟舟的。
舟舟蹲在一旁看她锯木头,看了一会儿,问:“娘亲,这是给舟舟搭的么?”
薛书仪头也没抬:“对。”
舟舟又问:“舟舟一个人住?”
薛书仪道:“等你大些。”
舟舟想了想,又问:“多大才算大?”
薛书仪锯下一截木板,搁在旁边,说:“等你晚上不踢被子的时候。”
舟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有些不相信它会在夜里自己动起来。
薛书仪:“………”
小木屋搭在正屋的东侧,比她住的屋子小了一半,一张小床,一张矮桌,一只木箱,便占了大半。
薛书仪没有急着让他搬进去,床铺好了,被子叠好了,小桌上还放了一只陶碗,碗里搁了几颗洗干净的野果子,是舟舟自己从溪边摘的。
舟舟站在门口往里望了好几回,想进去又不敢,仰着脸问薛书仪:“娘亲,舟舟今夜可在此处宿?”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说:“不能。”
舟舟瘪了瘪嘴,又问:“那要等到几时?”
薛书仪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道:“等你独宿一夜不唤娘亲的时候。”
舟舟想了想,觉得自己做不到,便不再问了。
屋子搭好了,她开始收拾屋前那一块地。
那块地在溪边,离屋子不远,土质松软,杂草拔了,翻一翻,便能种菜。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日在安阳县买的菜籽——几样常见的,白菜、萝卜、韭菜,用油纸包着,还剩下大半。
舟舟蹲在旁边看她翻土,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在松过的泥地上划来划去。
薛书仪让他去捡石头,把地里的碎石子捡出来,他便弯腰一块一块地捡,捡了一小堆,码在地头,码得整整齐齐。
“娘亲,种下去多久能长出来?”舟舟蹲在菜地边上,两只手托着腮,看着薛书仪撒菜籽。
薛书仪道:“白菜快,月余便可食。萝卜慢些,两月余。”
舟舟又问:“那这个呢?”
薛书仪道:“韭菜割了又长,能吃很久。”
舟舟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舟舟也要像韭菜一样,割了还能长。”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菜籽撒完,用土盖上,又去溪边提水浇了一遍。
菜地弄好了,舟舟蹲在地头,拿小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他已识得许多字。
在京城时,三岁便开了蒙,祖父请的先生是致仕的翰林,一笔字写得铁画银钩。
薛书仪也教过他,逃亡路上虽没有纸笔,用小树枝在泥地上也练过不少。
“程”和“洲”这两个字,是逃荒路上起的化名,京城那位先生自然不曾教过。
可舟舟写得不错,撇捺舒展,结构匀称——那是从前练字的底子还在,换了笔画,手腕上记着的功夫却没丢。
他蹲在菜地边上,拿小树枝端端正正写了一遍“程洲”,看了片刻,忽又歪歪扭扭地描了一遍,故意把“洲”字的三点水写得散了架。
写完了,自己端详一番,便用脚抹平了。
薛书仪站在旁边看着他抹,没说话,转身去收拾菜地边上的碎石子。
她知晓他为何要抹去——此二字虽非薛姓,然笔意间的锋芒,终究见不得人。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谷地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屋檐下挂了干菜和草药,窗台上摆着舟舟捡来的石子和几片好看的枫叶,灶台边的木架上陶碗摞得整整齐齐,连那几把豁了口的小刀也用绳子挂在墙上,取用方便。
又过了几日,薛书仪带着舟舟进了林子。
不是去砍柴,是去抓野鸡。
舟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篮子里空空的,他以为是去采野菜。
薛书仪不说话,只沿着溪边往上走,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来,蹲下身,朝舟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舟舟立刻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灌木丛里有一窝野鸡。
母鸡蹲在窝里,尾巴朝外,一动不动。
公鸡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站着,红冠绿尾,昂着头,警觉地四处张望。
薛书仪从袖中摸出一颗石子,拇指食指捏住,瞄了瞄,手腕一抖,石子脱手飞去,正中公鸡脖颈。
公鸡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石头上栽下来,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母鸡惊叫着从窝里窜出来,扑棱着翅膀往林子里跑,被薛书仪赶了两步,又折回来,围着地上的公鸡转圈,叫声凄厉。
薛书仪没有去追那只母鸡,走过去拎起地上的公鸡,掂了掂,挺肥。
舟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只鸡,问:“娘亲,这是要吃的么?”
薛书仪说:“不是。”
她把鸡挂在腰间,又在灌木丛里找了找,找到了那窝蛋——五枚,青灰色的壳,比鸡蛋小些。
她把蛋捡起来,用帕子包了,放进舟舟的竹篮里。
舟舟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几枚蛋,小心翼翼地把竹篮抱在怀里,不敢晃。
“娘亲,这些蛋是拿来吃的?”舟舟又问。
薛书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不吃。留着孵小鸡。”
舟舟眼睛一亮:“小鸡?黄黄的那种?”
薛书仪道:“是的。”
舟舟高兴得差点把竹篮晃倒,赶紧稳住,两只手捧着篮子,慢慢往前走,像是捧着一篮宝贝。
回到谷地,薛书仪在灶房旁边搭了一个鸡窝。
鸡窝不大,用木板和竹条拼的,上面盖了茅草,留了一个小门,旁边用竹篱围了一小片空地。
她把那五枚蛋放在鸡窝里的干草上,母鸡不在,孵不了。
她想了想,又去灶膛里摸了几块温热的炭,包在布巾里,塞在蛋旁边,用干草盖住。
舟舟蹲在旁边看,问:“娘亲,这样就能孵出小鸡了么?”
薛书仪道:“不一定。得有母鸡抱着才行。”
舟舟又问:“那母鸡呢?”
薛书仪看了一眼挂在屋檐下的那只公鸡,道:“还得再抓。”
那只公鸡,她没吃,挂在屋檐下晾着,预备着等母鸡来了炖汤。
舟舟每回从屋檐下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那只公鸡,然后跑去找薛书仪,问:“娘亲,母鸡何时来?”
薛书仪说:“快了。”
他也不急,跑回鸡窝旁边,蹲着看那几枚蛋,看一会儿,伸手摸一摸,又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