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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碗白水一碗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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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后十数日,谷中无一日得闲。
薛书仪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检查谷口的警戒,再去溪边打水,生火烧水,把粟米粥煮上,趁着粥在灶上咕嘟的工夫,便去处理那些拖回来的枯木。
舟舟总是比她醒得晚些,醒来后自己从棉被里爬出来,蹲在灶台边上,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粥熟。
薛书仪忙了一阵回来,见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压着棉被的印子,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先给他梳头洗脸。
薛书仪不再每日熬粥。
她从陶罐里舀出粟米,用溪水淘洗干净,倒进锅里煮成干饭。
粟米干饭粒粒分明,嚼着有嚼劲,比粥更耐饥。
鸡汤是昨日煨好的,撇了油,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舟舟坐在桌边,两条胳膊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碗干饭,眼珠子跟着薛书仪手里的勺子转。
薛书仪把碗放在他面前,又给了一双筷子。
舟舟接过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没说话,又扒了一口。
薛书仪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舟舟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问:“娘亲,今日不做粥了?”
薛书仪说:“总喝粥不顶饿。”
舟舟想了想,又问:“明日吃什么呀?”
薛书仪夹了一块鸡肉放他碗里,道:“明日再说。”
舟舟“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吃到碗底,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举着空碗给薛书仪看,碗壁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薛书仪又给他添了半碗。
饭后,薛书仪去伐木、削木板、立柱子,舟舟便跟在她身后,提着小竹篮捡碎木头、拾枯枝。
他捡的碎木头太小,做不了什么,但薛书仪也不拦他,由着他一趟一趟地跑,把那些小木块堆在石壁下,码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他跑累了,便蹲在旁边看她锯木头,看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娘亲,这棵树死了多久了?”
薛书仪思忖片刻,道:“怕是去岁便倒了的。”
舟舟便“哦”了一声,低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嘟囔着:“去岁舟舟还在京城呢。”
薛书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锯。
木板锯够了,她又去溪边淘洗沙子、和泥。
泥是要用来填墙缝的,光靠木板搭起来挡不住风。
她从谷口外挖了几筐黄土,掺了溪沙和碎草,兑水搅成泥浆,一桶一桶地提到地基旁边。
舟舟也想帮忙,伸手去提那泥桶,提不动,脸憋得通红,薛书仪让他去拿水瓢舀水,他便颠颠地跑去溪边,舀了一瓢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走一路洒一路,到跟前只剩半瓢。
薛书仪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倒进泥里,他得了夸奖似的,又跑回去舀第二瓢。
柱子立起来的那天,舟舟站在旁边仰着脖子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娘亲,这柱子比舟舟高。”
薛书仪说:“等你长大了,会比柱子高。”
他又问:“长了多大?”
薛书仪想了想,说:“再吃几千顿饭。”
舟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几千顿饭也不是什么难事。
屋顶上梁的时候,薛书仪一个人扛着那根粗重的横梁爬上去,舟舟在底下看得心惊,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大气都不敢出。
等梁架好了,他从地上跳起来,拍着手喊了一声“娘亲”,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到了第八日,屋子的架子总算搭好了。
四面木板墙,南面开了窗——窗没有装窗扇,只留了一个方口,回头用木板挡住便好。
屋顶铺了茅草和树皮,厚厚实实的,压了好几层,下雨应当漏不了。
门是几块木板拼的,用了铁钉固定,推起来有些沉,但严丝合缝,风灌不进来。
薛书仪站在屋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处理那些收尾的活计。
第九日,她开始搭灶房。
灶房搭在屋子的东侧,与正屋隔了三步远,省得烟火熏了卧房。
灶台是她用石块和黄泥垒的,垒了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大的炒菜烧水,小的煮粥炊饭。灶台旁边用木板搭了个架子,锅碗瓢盆搁在上面,取用方便。灶膛前面铺了几块平整的石头,蹲着生火时不沾泥。
柴火堆在灶房北侧的棚子底下——那棚子是她用几根粗枝和茅草搭的,三面透风,但能挡雨。锯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高的矮的分了类,细枝和碎木搁在一旁,留着引火用。
第十日,她开始搭茅房和澡房。
茅房搭在屋子的西侧,远离溪流,地势低些,用木板围了三面,顶上盖了茅草,门是竹片编的,轻巧。
地上挖了坑,坑底铺了一层碎石和沙子,上面架了两块厚木板,中间留了缝隙。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草木灰,用后撒一把,隔几日掩埋一次。
她弄得很仔细,虽是简陋,却不脏不臭。
舟舟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仰着脸说了一句:“娘亲,这比棚子里的好。”
薛书仪只替他将门带上了。
澡房搭在茅房旁边,比茅房大些。
靠墙的架子上搁着一只木盆,是她用枯木挖的,虽不圆润,却结实不漏水。
旁边挂了四条帕子——一条洗头脸,一条擦身子。
舟舟的帕子挂在矮些的地方,素白细棉,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是那日成衣铺掌柜娘子多送的。
架上搁着几只小罐,青盐、牙药、牙刷子,都是那日在安阳县采买的,牙刷子一大一小,大的她用,小的给舟舟。
青盐和牙药也分了两罐,大人的烈些,孩子的那罐兑得淡,怕伤牙床。
墙角的木架上放着皂角和一小罐猪苓,都是她在山里寻的,洗头发用。
屋子搭好了,床榻也要做。
她从木板里挑了几块宽厚的,刨平了,拼成一张大床。
床不大,勉强够两人睡,舟舟还小,跟着她睡正好。
床脚垫了几块石头,防潮。
被褥铺上去,一床棉垫底,一床盖,虽不厚实,却暖和。
枕囊里塞了干荞麦壳,是她在谷地边上种的那一小片荞麦收的,不多,刚好够塞两只枕头。
枕巾是那日在成衣铺买的细棉布裁的,素白,叠得方方正正,铺在枕囊上,看着清爽。
舟舟第一夜睡在床上的时候,躺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摸着枕巾,忽然说了一句:“娘亲,这个比棉被软。”
薛书仪说:“这是细棉布。”
他“哦”了一声,把脸贴在枕巾上蹭了蹭,像只小猫。
桌椅也做了几件。
一张方桌,四张条凳,摆在屋中央。
桌面上铺了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是从那捆碎布头里挑出来拼的,虽不名贵,却干净整齐。
靠窗的墙角放了张小矮桌,是给舟舟的,桌面只到他腰高,边上配了一把小凳子,也是他自己坐的。
她把从安阳县采买的日常用品一样一样摆出来——陶碗、竹筷、铁锅、木勺、粗盐罐、糖罐、酱罐,还有那几只陶碗和葫芦瓢,都搁在厨房的木架子上。
几只包袱里的东西也一一归置好,衣裳叠进木箱——木箱是最后一日赶出来的,木板拼的,盖子是活页的,掀开就能取衣裳。
箱子里放着她和舟舟的换洗衣裳,里衣外衣分开叠放,舟舟那件从京城带来的小里衣单独搁在最上面,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茶壶和茶碗摆在桌上。
茶壶是那日在杂货铺买的粗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但不漏水,她也没舍得扔。
茶碗买了四只,磕破了一只,还剩三只,摞在桌上。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茶叶——也是在安阳县买的,最便宜的粗茶,黑乎乎的一团,掰一块丢进壶里,冲了开水,闷了一会儿,倒出来的汤色暗红,喝着涩。
她自己喝了两口,又给舟舟倒了半碗白水。
舟舟捧着碗喝水,瞥了她一眼,问:“娘亲,那个黑水好喝么?”
薛书仪道:“不好喝。”
舟舟便不再问了,低头继续喝他的白水。
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大一小,大的里头是暗红色的粗茶,小的里头是溪水烧的白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苦的,一个喝淡的,谁也不劝谁。
到了第十一日傍晚,一切都妥当了。
屋子立起来了,床铺好了,桌椅摆正了,厨房能生火做饭了,茅房和澡房也都能用了。
薛书仪站在屋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门框看到窗户,从灶台看到柴堆,从木箱看到床铺。
舟舟跟在她身后,拎着小提篮,篮子里放着那几颗从旧屋带来的石子。
他仰起小脸,也随着看了一圈,忽然问:“娘亲,往后咱们便住在此处了么?”
薛书仪低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小脸还是脏的,头发也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安稳。
她想了想,说:“是。”
舟舟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蹦跳,只是把小提篮放在地上,蹲下去,把里面的石子一颗一颗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新屋的门槛边上。
摆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仰着脸问:“娘亲,今日晚膳吃什么?”
“吃野菜和粥。”薛书仪从糖罐里摸出最后一块饴糖,递给他。
舟舟接过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薛书仪淘了米下锅,又去溪边洗了一把野菜,切了几片腌肉,搁在锅里一起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