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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灯尽未肯眠,深山闻炊烟 ...

  •   吴师爷摇了摇头:“明面上就这些——一个姓林的护卫,两个从京里带来的随从,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可他到底是京里派下来的巡查御史,暗地里有没有旁人,谁又说得准?”

      李德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那个蒙面的女子还没有找到,信和账册也没有下落,如今宋时予手里又凭空多出一笔银子来——这两件事若是没有关联,他是不信的。

      然他无凭无据,终究不敢贸然拿宋时予如何。

      宋时予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查御史,动他就是动朝廷,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担不起这个罪名。

      “撤了吧。”他摆了摆手,语声尽显倦意,“盯梢的人不必撤,只莫打草惊蛇。那蒙面女子至今查无所获,本官无暇再与宋时予纠缠。”

      吴师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德茂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将密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塞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转身回到书桌后面,将灯拨亮了些,继续批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

      宋时予的宅子里,油灯也亮着。

      林护卫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时予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他没有看那些纸,只是望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

      “大人,周大夫那边传话来,营寨里的病人已好了大半,再有半月,便可陆续出营了。”林护卫站在书桌前,压低声音禀报。

      宋时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药材可还够?”

      “尚够。上回送来的银两尚有结余,周大夫说省着些用,再支撑一月不成问题。”林护卫略顿,续道,“只是大人,那些药材如今俱堆在营中,虽托周大夫看管,终究人手单薄。城外流民虽已渐少,李德茂的人却时不时还在附近走动。若有人起了歹念,一把火焚了,或趁夜盗走,营中病患便断了生路。属下斗胆,大人可否拨两个人过去看守?”

      宋时予抬眸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你所言在理。药材系着人命,容不得半点差池。你去安排,自宅中拨两人过去,轮值守备,昼夜不可断人。让周大夫将药材分作几处置放,莫尽数堆于一处。”

      林护卫应了一声。

      宋时予又叮嘱道:“人手若还不敷,便从营中挑几个信得过的流民来帮忙。他们自己的命全系在这些药材上,必比旁人更尽心,出不了大错。”

      林护卫领命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又折返回来,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起,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阵夜风。

      “都妥了?”宋时予抬眸,眼底有一抹淡淡的倦色。

      “妥了。”林护卫压声道,“宅中拨了两人过去,营中也择了几个可靠的流民帮同看管。周大夫说,药材分作三处置放,便是一处出了差错,另外两处亦尚可支撑。”

      他默了一默,趋步案前,“大人,属下尚有一事禀报。”

      宋时予搁下了手中的笔。

      “太子那边……还没有消息。”林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青溪镇那边前几日托人捎了口信来,说送出去的东西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可那边迟迟没有回音。让咱们再等等。”

      宋时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字的纸——纸上没有别的,只有“京城”两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纸面已经磨破了一角。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护卫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再等等。”宋时予终于道,声不高,辨不出喜怒,“他比咱们更急。京中那潭水有多深,他立在水中央,比咱们瞧得明白。咱们能做的,便是把物证递上去,把眼前的事处置妥当,把城外那些人的命保住。至于那边几时能有回音——急不来,只能等。”

      林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桌边,看着宋时予将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未干,笔尖顿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了。

      “大人。”林护卫低声道,“属下还是那句话——您不能把自己熬垮了。这些日子,您没睡过一个整觉。”

      宋时予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睡不着。”

      “阖上眼便是那些事。”他道,“城外流民的生死、李德茂欠下的人命、京中来的信、东宫那头……桩桩件件,都在脑子里打转。睡不着。”

      他将笔搁回砚台边,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下那片青黑色在暗处显得更深了。

      林护卫侍立一侧,不再言语。他心知宋时予不过借此时阖目养神,并非真寐。

      这个人从京城到安阳县,一路上没有真正合过眼。

      他猜不透宋时予的忧惧所在——是李德茂的刀太快,还是太子的回音太慢,又或是那包夜半送来的银两本身就是一盘棋,而他尚不知对弈之人是谁。

      他没有问,只是将桌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拨了拨,让屋里亮了些。

      过了许久,宋时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去歇着吧。”他说,“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营寨。这些日子周大夫一个人撑着,也快撑不住了。”

      林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他说,“那个夜里送银子的人——属下查过了,查不到任何痕迹。不像是李德茂那边的人,也不像是太子的人。”

      宋时予阖目未动,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护卫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宋时予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张写满了“京城”又被划掉的纸。

      他伸手将纸叠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然后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

      远处的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悠长。

      四更天了。

      他并未歇下。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摸那张纸,将它从袖中抽出来,展开,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了一眼。

      墨迹已经干了,“京城”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纸上,像两条挣扎着想要游走的蝌蚪。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划痕,纸面粗糙,磨得起了毛。

      他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又将纸折好,塞回袖中。

      他不能急。亦不能不急。

      城外数百条性命,尽悬于他一人之手。流民不知其名,不知其为药克扣月饷,更不知其夜不能寐——惟恐朝廷银未至,人已尽矣。

      他们只知营中有一位宋大人,隔几日便来一趟,来了便在病棚中走一圈,问周大夫可还缺什么药,问病人今日可曾退热。

      至于东宫那头——他不敢多想。恐思之愈深,愈难成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山林的气息。

      他往城外营寨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还亮着灯。

      周大夫还在熬药,那几个被他派去的护卫应该已经到岗了。

      他关上窗,转过身,吹灭了灯。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坐在黑暗中,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更深的山里,另一盏灯也熄着。

      楚璟彧每日卯时便起。天还没亮,他便起身走到竹屋后面的瀑布下。

      瀑布不大,从石壁上跌下来,落入一泓深潭,水声轰隆,却传不远——山谷四面环山,将声音牢牢锁在这一方天地里。

      他脱了外衫,赤足站在潭边的青石上,长剑出鞘,迎着一线天光缓缓起势。

      剑不是用来练的,是用来养的。每日清晨舞一通剑,不是为了与谁比拼,而是让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让气息与剑意融为一体。

      剑光如匹练,在水雾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的身形极快,快得看不清楚,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混在瀑布的轰鸣里,时隐时现。

      他没有招式,或者说,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招式——每一剑都像是随手挥出,又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犹疑。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收剑入鞘,在潭边坐下,闭目调息。

      瀑布的水雾飘过来,沾在他的发丝和眉睫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木。

      这山谷他已住了六年,六年间不曾有外人踏入,也不曾与山外有过往来。

      调息完毕,他起身穿上外衫,走回竹屋。

      灶冷如铁,他无意生火。自壁上取下干粮袋,摸出一块硬饼,硌得牙根发酸,便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饼子是月前出山换盐时买的,放了这些时日,早已失了味道,但腹中不空,便也无妨。

      他素不重饮食,亦不讲究居所。此间竹屋乃亲手所搭,桌椅俱自斫而成,便是屋前那几丛花草,也不过是随手撒下的种子,能生便生,枯了便枯,从不上心。

      六年前他来到这片深山,择了这处四面环壁的谷地,筑了这间竹屋,从此便住了下来。山外的事,不复问;山外的人,不复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本以为日子便会这样过下去,直至那女子出现。

      初见她时,便在那片林中。携一稚子,毙五匪,复策马而去。他倚枝而望——见她纵身上马,见她怀中孩子簌簌发抖,更见她遍身染血,目光却沉如山石。

      彼时他并未多想,只替她善了后——尸首尽数处置,那几匹马也驱入了岔谷。

      他以为那不过是偶然相逢,过便过了。

      可翌日傍晚,他站在自家山谷入口,远远望见隔壁山坳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心中隐约已有了数——那片谷坳里住下的人,便是那个女人。

      其后数日,他每晨练剑,总不自觉往那处望一眼。山脊遮目,不得见,却知她在。知她在筑屋——因每至薄暮,总见一缕炊烟自坳中袅袅而起,或早或迟,未曾一日断绝。

      他知她携一稚子,约三四岁光景,是个男孩,话多,笑起来声脆如铃,隔山亦隐约可闻。

      他暗自付度:此事与己无涉。她居她的坳,他守他的谷,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扰。

      他不过比从前多了一桩事——每至日暮,收剑之后,总不由自主要到山脊上驻足片刻。

      非为看她,只为看那袅袅一缕烟。

      炊烟在,她便安;炊烟在,那孩子便安。那烟安安静静地升起来,化入晚霭之中,他便知今日又无恙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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