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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吃米面,城外营寨有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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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星子在东边的天际悄悄探出了头。
舟舟用完了碗里的饭,又喝了半碗白水,小肚子圆滚滚的。
薛书仪收拾了碗筷,去溪边洗净,倒扣在石头上沥水。
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她添了几根粗柴,将火拨旺了些。
夜里山风凉,守着火堆会睡得更安稳。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木盆,舀了半盆溪水,架在灶上烧温。
水不烫手了,她便端到棚子门口,招呼舟舟过来洗脸洗脚。
舟舟蹲在木盆旁,自个儿捧了水往脸上泼,溅了一身也不顾,泼几下便仰起脸,湿漉漉地看着她:“娘亲,洗干净了没?”
薛书仪用帕子替他擦干,又捧着他的小脸端详了一番。
“嗯。”
这几日没有刻意抹灰,脸上的肤色渐渐透了出来,白净细嫩,倒是恢复了京城薛府里那小公子的模样。
她没再说什么,只将他脚上的泥搓干净,换了干净的中衣,把他塞进棉被里。
舟舟抱着小提篮,眨巴着眼睛看她。“娘亲也洗。”
“好。”
薛书仪应了一声,自己去溪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里衣,又将换下的衣裳搓洗干净,搭在棚子旁边的枯枝上晾着。
夜风吹过来,衣裳轻轻晃动,皂角的清香在谷地里散开。
她走回棚子,在舟舟身边躺下来,将棉被往他那边拢了拢。
舟舟还没睡,翻了个身,把小提篮放在枕头边,凑过来挨着她。
“娘亲,往后咱们就在此住下了么?”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舟舟默然片刻,又问:“那处有歹人出没的地方,咱们再不回去了么?”
“不回去了。”
舟舟放心了,把小脸埋进棉被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不再出声。
薛书仪睁着眼睛,望着棚子外面。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将谷口那条窄缝照得影影绰绰。
细麻绳绷在原处,碎陶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常。
她听了一会儿——溪水声,柴火声,舟舟均匀的呼吸声,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没有别的。
她闭上眼睛,匕首握在手中,搁在身侧。
一夜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薛书仪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检查谷口的警戒,再巡视谷地一圈,确认无事才生火做饭。
早饭简单,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前几日用粟米磨成的粉。
又从包袱底翻出一根细长的木棍——那是前几日在安阳县杂货铺一并买的,原想着搭棚子时用来撑帐子,后来没用上,搁在包袱里一直没动。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权当擀面杖使。
她将粟米粉加水揉成团,用那根木棍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便成了米面。
灶上的水烧开了,她将米面下进去,又撕了几片洗净的野菜一同煮了。
面熟得快,不一会儿便浮了上来,她舀了两碗,一碗递给舟舟。
舟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米面软糯,野菜清香,他吃得头也不抬,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好吃”,又低头继续吃。
“娘亲,这是什么?”
“米面。”
“米做的?”
“嗯。”
舟舟又挑了一筷子,嚼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没有肉。”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两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风干的肉条。
她取了两条,用刀切成小块,搁进舟舟碗里。
肉干咸香,泡在热汤里稍稍回软,嚼着正好。
舟舟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了句“肉肉好吃”,便低头专心吃面。
薛书仪自己也端起碗,慢慢吃着。
面不多,但够饱。
野菜是她昨日在溪边掐的,还嫩着,焯过水后拌了一点盐,清清爽爽的,配着米面正好。
舟舟吃得认认真真,碗底连汤都喝干净了,一粒米面都没剩下。
他将空碗递过去,薛书仪接过,去溪边洗净,倒扣在石头上沥水。
饭后她便开始搭屋子。
地基已经清出来了,她用锯子将拖回来的枯木截成合适的长度,一根一根地立在地基上做柱子。柱子之间用横梁连接,再用麻绳扎紧。
墙面的木板不够,她便去溪边砍了几棵杂木,劈成薄板,一块一块地钉在柱子上。
舟舟帮不上大忙,便在旁边捡小石子垒房子玩,或者蹲在木材堆旁把她锯下来的碎木片收集起来,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他也不催,只是隔一阵便跑过来问:“娘亲,屋子什么时候搭好呀?”
薛书仪总是说:“快了。”
他就乖乖点头,又跑回去接着玩自己的。
午间歇息的时候,薛书仪从包袱里摸出那包糖炒栗子,剥了壳,将金黄色的栗子肉递给舟舟。
舟舟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地问了一句“娘亲从哪儿买的”,薛书仪说“安阳县”,他便不再问了,专心吃栗子。
栗子吃完,她又从油纸包里取出两块饴糖,一块给舟舟,一块留着自己慢慢含着。
舟舟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蹲在溪边往水里丢石子,看水花溅起来,乐此不疲。
“娘亲,还有糖吗?”他把糖吃完了,跑过来仰着脸问。
“还有一块,明日再吃。”
舟舟点点头,没有闹,又跑回去丢石子。
————
这几日,安阳县那边的时局也悄然生变。
城外五里处的营寨里,周大夫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
药材一批接一批地送进来,煎药的锅从早到晚不熄火,整个营寨弥漫着苦涩的药气。
病人的咳嗽声渐渐稀了,发烧的也不再反复。
那些躺在草席上有气无力的人,开始能坐起来,能喝粥,能扶着木棍慢慢走上几步。
周大夫蹲在一个老汉面前,把了把他的脉,又翻看了他的舌苔,点了点头。
“脉象稳了,再吃三日的药,便能出营了。”
老汉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恩人。”
周大夫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营寨门口。阳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衬得那张消瘦的脸愈发憔悴。
他望着堆在角落里的那一袋袋药材,没有多想——他是大夫,只管救人,旁的轮不到他操心。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扶着木棍,颤巍巍地从棚子里走出来。
妇人面色蜡黄,眼眶深陷,但眼睛里有了一丝神采。
她朝周大夫走了几步,腿一软,险些跪倒,旁边的人急忙扶住。
“周大夫……”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就没了。”
周大夫摆摆手,话未出口,又一后生自侧棚探身而出。
后生瘦得颧骨高耸,但精神尚可,他朝周大夫拱了拱手,嗓门不大却透着感激:“周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我养好了身子,给您做牛做马都成。”
“做牛做马倒不必。”周大夫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疲惫,“养好了身子,回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棚子深处又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周大夫,您是菩萨转世啊……我这把老骨头,本以为要烂在这破营寨里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出去……”说着说着,老人哽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周大夫未再多言,只略略颔首,转身又往下一人处去了。
————
县衙后堂,李德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吴师爷站在一旁,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城外那个营寨,药材是哪儿来的?”李德茂将密信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吴师爷小心翼翼地回答:“查过了,几家药铺都说有人分批来买,都是生面孔,买完就走,查不到来历。”
“查不到?”李德茂冷笑一声,“宋时予手里有多少银子,本官不清楚?他一个巡查御史,俸禄能有多少?那些药材堆成小山,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他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吴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派人盯了宋时予那边的护卫,姓林的那个,出过几次城,但跟了几次都跟丢了。那人警觉性极高,避人耳目的法子熟得很,想必是做护卫多年的老手。至于宋时予本人,每日不是待在宅子里就是去营寨查看疫情,不曾见他与什么人来往。”
李德茂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几下,一下一下,叩得吴师爷心里发毛。
“那些药材,是从哪家铺子进的货?”
“各家都有,同春堂、仁和堂、保定堂、济源堂,都查过了。每一笔都在限购二两的范围内,看不出异常。但属下怀疑……”
吴师爷顿了顿,“有人将药材拆散了,分从不同的铺子购入,再集中送到营寨。这样查起来,每家铺子的账面上都是清清白白的。”
李德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姓宋的身边,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