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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晨起探谷除荒秽,搭棚子 ...

  •   天色将明未明,谷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

      薛书仪睁开眼。她靠着石壁坐了一夜,肩背有些发僵,手指却始终握着匕首,不曾松开。

      火堆已经熄了,余烬还在暗处发着幽幽的红光。

      舟舟蜷在棉被里,睡得正沉,小脸半埋在被子中,呼吸绵长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提篮的提手,连梦里都不肯撒手。

      她没有起身,只侧耳听了一会儿。溪水声依旧潺潺,虫鸣已歇,鸟叫还没开始,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树枝折断的声响,没有异样的气息。她这才慢慢坐直,将匕首别回腰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昨夜设下的几处警戒,她要去查看一遍。

      谷口的窄缝还在,细麻绳绷在原处,绳上的碎陶片纹丝未动,荆棘枝条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枯叶上的霜花还完好,没有脚印,没有兽迹。雄黄粉撒成的那一圈白线也还在,边角完整,没有蛇虫爬过的印子。

      马拴在溪边树下,两匹都安安静静的,见她过来,只喷了喷鼻息,低头继续啃草。

      她绕谷地走了一圈,确认每处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走回火堆旁。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只半锅野菜粥——那是昨日从旧山谷灶台上收来的,用油纸封了罐口,还凉着。

      小铁锅倒扣在石头上,昨夜洗得干干净净。

      她将锅架在柴堆上,又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重新引燃了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慢慢热起来,野菜的清香混着米粥的甜意,在晨风中散开。

      她趁着热粥的工夫,走到舟舟身边蹲下来。

      “舟舟,醒醒。”

      舟舟没动,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她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舟舟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娘亲……天还没亮……”

      “亮了。起来用饭了。”

      舟舟又哼唧了几声,终于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双目尚带些红肿,是因昨日哭过,但精神已较昨夜好了许多。

      他怔怔地看了薛书仪一会儿,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然后慢慢坐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提篮。

      薛书仪伸手将小提篮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一旁的角落里。

      “先用饭,回头再玩这个。”

      舟舟揉了揉眼睛,没有反对。

      他坐在棉被上,两条小腿伸在前面,脚丫子脏兮兮的,脚趾头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薛书仪去溪边打了一盆水端过来,蹲在他面前,先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舟舟仰着脸任她擦,擦到眼睛的时候眯了眯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凉”,却也没躲。

      她又拉过他的两只小手,一根一根洗干净,指缝里的泥垢都细细搓了,才用帕子擦干。

      “娘亲也洗。”舟舟忽然说了一句。

      “嗯。”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自己洗了手脸,又将帕子投进盆里拧干,叠好放在一旁。

      舟舟已经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锅里张望,小脸绷着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倒是亮了许多。

      野菜粥的香气在晨风中散开,他似乎闻出了什么,歪着头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从前在京城府里也喝过类似的粥,只是那时的要稠得多,料也丰富得多。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抿了抿嘴,蹲在灶台边上,巴巴地望着锅里冒起的热气,眼珠子随着那气泡一鼓一鼓地转。

      粥热透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薛书仪舀了两碗,一碗递给舟舟,一碗自己端着。

      舟舟捧着碗,小心地吹了吹,又等了几息,才抿了一小口。还是烫,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抱怨,只是将碗往薛书仪面前递了递,含混地说了一句“娘亲吹吹”。

      薛书仪接过碗,吹了几下,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递还给他。

      舟舟这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好吃吗?”薛书仪问。

      舟舟点了点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又低头专心喝粥。

      野菜粥是昨日剩的,稀稀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薛书仪也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谷地里,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做的事。

      舟舟喝完了粥,把空碗递过来,碗壁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从前在京城府里吃饭,碗底若是剩了东西,祖母是要说他的——“薛家的儿郎,碗里不许剩一粒米。”

      那话他记着了,逃荒这么久,颠沛流离,这习惯倒一直没丢。

      薛书仪接过碗,去溪边将两只碗洗了,连同小铁锅一起刷干净,倒扣在石头上沥水。

      舟舟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重新拎起了那只小提篮。篮子里放着几颗圆溜溜的小石子,是她昨日从那间旧屋窗台上带过来的,走一步晃一下,石子哗啦哗啦地响。

      “娘亲,我们今日做什么?”舟舟仰着脸问。

      “先看看这地方哪里能搭屋子。”薛书仪擦了手,从包袱里取出那把锯子——昨夜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已经裹在一块旧布里,她当着舟舟的面打开,舟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锯齿,被薛书仪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锐得很,别碰。”

      舟舟缩回手,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薛书仪带着他在谷地里走了一圈。

      谷地不大,呈葫芦形,南宽北窄。

      溪流从东边的石壁上跌下来,穿过谷地中央,从西南角的石缝里流出去。坡地从北向南缓缓倾斜,靠近溪边的地势低些,土质松软湿润;靠东边石壁的地势高些,干燥向阳。

      她行至东边石壁下,驻足了片刻。此处背倚峭壁,面朝溪水,晨起日光先至,冬日可避北风。壁上几处天然裂隙,若借壁为墙,搭屋便事半功倍。

      “这里。”她指了指那片空地,“屋子搭在这里。”

      舟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了一句:“屋子大不大?”

      “不大。”

      “够娘亲和舟舟住吗?”

      “够了。”

      舟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小提篮搁在地上,弯着腰去捡地上散落的枯枝,一根一根地往篮子里塞。

      “舟舟帮娘亲拾柴。”

      他一面拾柴一面说,脆生生的嗓音在晨风里格外清亮。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四岁稚儿,拾不几枝,然他肯做,便由他去。

      她先从谷口开始清理。

      昨夜那些野草长得齐腰高,走一趟裤腿全湿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柴刀,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草茎粗硬,割起来费些力气,但她的力气大,柴刀也快,割了半个时辰便将谷口到溪边的一条路清了出来。

      舟舟蹲于她身后不远处,小提篮已蓄了小半篮枯枝,尚在低头找寻。每拾一枝,便举起来与她看一看,方放入篮中。

      “娘亲你看,这根好长。”

      “嗯。”

      “娘亲你看,这根好直。”

      “嗯。”

      “娘亲你看,这根上有蘑菇!”

      薛书仪偏头看了一眼,那蘑菇颜色灰白,长在枯枝上,她摇了摇头:“那个不能吃,放下。”

      舟舟“哦”了一声,蹭掉枯枝上的蘑菇,又将光溜溜的树枝拾起塞进篮中。

      薛书仪割完了路,又开始清理屋子地基上的杂草。

      这一片草长得更密,根扎得深,得连根拔才行。

      她蹲下身,先用柴刀将草茎割断大半,再拽着根部用力一拔,带着泥土的草根便被扯了出来。

      她将拔出的草根堆在一旁,回头看见舟舟正拎着小提篮颠颠地跑过来,把篮子里的枯枝倒在那堆草根旁边,又跑回去继续拾。

      谷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柴刀砍草的嚓嚓声,石子哗啦的细响,舟舟跑来跑去带起的微风,还有他不时冒出来的一句“娘亲,舟舟又拾了一根”。

      薛书仪隔一会儿便应一声“嗯”,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见。

      他得了回应,便又跑远些去寻下一根枯枝,小提篮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跑了几趟,他许是累了,便不再来回奔忙,只蹲在柴火堆旁边,把那根弯曲的树枝架在篮子上当桥,嘴里哼着薛书仪没听过的调子。

      那调子吐字含混,听不清词,旋律却轻快得很,像是从前在京城府里学过的什么童谣。

      他哼了一小段,又从头哼起,反反复复,倒也不烦。

      薛书仪弯腰割着草,听着那稚嫩的调子在谷地里转来转去,手上的活计便不觉着那么磨人了。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谷地里亮堂堂的。

      薛书仪将地基上的杂草清了一大片,额上沁出细汗,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腰。

      舟舟不知何时已歇了手,坐在棉被边上,小提篮斜歪一旁,篮中枯枝已蓄得冒了尖儿。

      他正低头摆弄一根弯曲的树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试着掰直,掰不动,便把它架在篮子上当桥。

      “累了就歇会儿。”薛书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两口,又将水囊递给他。

      舟舟接过去,抱着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在下巴上,他用手背一抹,又灌了一口。

      薛书仪看着他,伸手替他把下巴上的水擦掉。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舟舟放下水囊,咧嘴笑了笑。

      他的脸还是脏的,灰土和汗水混在一起,被手指抹出了几道白印子,看着花里胡哨的。

      她心里想着,等在这山谷里安顿下来,左右再无外人,往后每日晨起,她都要打水给他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这孩子从逃荒路上便一直灰头土脸的,如今总算不用再藏了,也该让他恢复从前的模样。

      “娘亲,屋子要盖几日?”舟舟抬脸问道。

      薛书仪想了想,道:“几天盖不好,总得十来日。”

      舟舟“哦”了一声,又问:“那这几日住哪儿呀?”

      “住棉被上。”

      “下雨呢?”

      “搭棚子。”

      舟舟思忖片刻,又问:“那棚子搭在何处?”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这便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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