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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新谷栖身(邻山有炊烟,竹窗听夜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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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渐渐远去。
山势渐高,林木愈密,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最后连路也看不清了,只剩野兽踩出的小径。
薛书仪没有停,她只知道要往更深的山里去,越深越好,越偏越好。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在一处山坳前勒住了马。
这里四面环山,谷口极窄,若不是从高处往下望,根本看不出里头还藏着这么一块平地。
一条山溪从石壁上跌下来,汇成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
坡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几棵老枫树散落其间,叶子还没红,绿得沉甸甸的。
她抱着舟舟翻身下马,站在谷口往里看了许久。
这地方瞧着不像有人住过。
“就是这里了。”她轻声道。
舟舟吃完了那三块饼,腮帮子上的碎屑还没擦净,精神却比方才好了许多。他靠在薛书仪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许是又想起了方才的事,眼圈红红的,怔怔地望着谷地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些怯意:“娘亲,这里还有坏人么?”
薛书仪先用帕子将他嘴角的碎屑擦了,又捧着他的小手一根一根拭干净,才从腰间解下水囊,喂他喝了两口。
舟舟喝了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身子不再抖了,像是一路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薛书仪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回答那个“坏人”的问题。
她只是把他往上拢了拢,轻声道:“看看这个地方,喜欢么?”
舟舟从她肩窝里探出头来,环顾四周。
溪水潺潺,枫树成荫,晚霞从天边漏进来,把半个谷地染成了橘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闷闷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喜欢。”
她没有急着搭屋子。
天色不早了,她先将马拴在溪边,解开包袱,把棉被铺在背风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将舟舟放在上面,又把那只小提篮搁在他手边。
舟舟抱着小提篮,靠着棉被,也不闹,只是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在谷地里忙活。
她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又从包袱里拿出那只小铁锅,架在火上烧了些水。
她将舟舟安顿在棉被上,转身去溪边洗了手。趁着舟舟低头摆弄小提篮里那几颗小石子的工夫,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收拾干净的野鸡——那是前些日子在山里猎的,一直收着没动。
鸡皮上还带着薄薄一层冰凉的霜气,她借着弯腰舀水的动作将鸡浸入溪中化开,又折了几片草叶遮在面上。
柴火烧得正旺,小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将野鸡剁成小块,连同几片洗净的姜一同丢进锅里,又去溪边的石缝里寻了一把嫩生生的水芹菜,掐了尖,也搁在一旁备着。
不多时,鸡汤的香味便在谷地里散开来,浓郁的油脂浮在汤面上,金黄透亮。
她这才将水芹碎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又炖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舟舟不知何时已自棉被上爬起,蹲在火堆旁,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鸡汤,喉结上下滚动,馋得紧。
薛书仪舀了一碗,端着先吹了吹,将碗沿凑到他嘴边。
舟舟自己捧住碗,小口小口地抿,烫了便缩一缩脖子,又忍不住凑上来。
她也不催他,只用手帕替他擦嘴角的油渍,又夹了一块鸡腿肉撕成细条,晾在碗沿上。
舟舟嚼着鸡肉,腮帮子鼓鼓的,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抬起头,含混地说了句:“娘亲也吃。”
“好。”
她从锅里舀了半碗汤慢慢喝着。
舟舟低头把碗里的鸡肉吃完了,又喝了半碗汤,小肚子圆滚滚的,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回棉被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提篮的提手,眼皮却已经往下坠了。
薛书仪放下碗,从袖中抽出帕子,拉过他油乎乎的小手,一根一根擦了干净,又替他揩了嘴角,这才将帕子收回。
舟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棉被里,攥着提篮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薛书仪轻叹一声,将他往棉被中间拢了拢,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去溪边收拾锅碗。洗净了锅,又将碗筷用溪水刷了两遍,倒扣在石头上沥干。她回到火堆旁,却没有坐下。
她先在谷口巡视了一圈——那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缝,两侧石壁生着滑腻的青苔。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捆细麻绳,在离地半尺处横绷了一道,绳上系了几只从陶罐上敲下来的碎陶片,又捡了几根带刺的荆棘枝条塞在石缝两侧。
这样若有人趁夜摸进来,无论踩绳还是碰枝,都会发出声响。
她又绕着谷地走了一遍,将马拴在离火堆稍远的溪边树下,解下马背上的包袱,一摞摞搬回火堆旁,挨着那块大石头码好。
又从包袱里摸出雄黄粉,在周围撒了一圈——这是前几日从药铺买的,防蛇虫最管用。
一切妥帖后,她才坐下来,靠着石壁,将匕首握在手中,搁在膝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醒着。
溪水声、柴火噼啪声、舟舟均匀的呼吸声,每一样都落进她耳中,清清楚楚。
她不知这片山谷能住多久,不知那些搜山的匪徒还会不会找来,更不知明日醒来会面对什么。
但至少今夜,她没有在马背上颠簸,没有在刀光里搏命,没有抱着孩子没命地奔逃。
舟舟睡着了,火光暖的,风是凉的,四下里安安静静。
她将匕首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是歇。
歇一会儿,再醒着守夜。
这山谷是新的,她不能把安危交给运气。
—————
薛书仪不知,在她纵马离谷之后不久,那玄衣男子便自山林中走出,立于那间曾栖身的小屋门前。
他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灶台边连半根柴火都没剩下,墙角码包袱的位置只余几道压痕,连灶台上都是空的。
他扫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小屋,没有关门。
暮色四合,山风呜咽,将这间小屋里最后一丝人间的气息卷走。
他站在隘口,望着那条她走过的山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他独居深谷多年,从不过问山外之事,也不与山外来人打交道。
可今日,他看了那一场杀戮,看了她带着孩子离去,看了她满身是血却稳如磐石的背影。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
也许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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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书仪更不知,岭之阴,隔一脊,不高而甚秘,另有谷焉。
那座山谷比她所在的这一处更小、更偏、更难寻,谷中长着几丛翠竹,溪边盖着一间竹屋,屋前还种着一小片不知名的花草。
竹屋的主人此刻正走在回来的山道上。
他一走便是半日,步履从容,玄衣暮色,几与山林同化。
他穿过密林,跃过溪涧,翻过那道熟悉的山脊,远远地看见了自家山谷的入口。
他忽然停下来。
山脊上有马蹄印,新鲜的,一大一小,往南边去了。
不是他的方向,是隔壁那座他从未进去过的山坳。
他站在山脊上,往南边望去,暮色中隐约能看见一缕细细的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散在灰蓝色的天幕下。
他站了很久。
那两匹马拴在溪边树下,他认出来了——正是今日午后那个女人从他眼前牵走的那两匹,一匹驮着孩子,一匹驮着包袱。
他当时在树上看得分明,马鬃的纹路、鞍辔的样式、甚至蹄铁磨损的痕迹,都刻在脑子里,不会错。
那缕炊烟告诉他,那处有人,不是旁人,正是她。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匕首从袖中翻出的那道光,还有那句“闭上眼睛”。她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片深山里来。
她是在逃。
逃自何处?他亦不知。
但从她杀人的利落和她带着孩子的狼狈来看,她惹的麻烦不小。
他本可以转身回去,沿着马蹄印去看一眼是谁占了那片山坳。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缕炊烟慢慢变淡、熄灭,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山谷走去。
回到竹屋,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没有点灯,靠着墙壁坐下来,闭着眼睛。
隔壁山坳里住进了一对母子,他本不想管,也不该管,可那缕炊烟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屋梁,过了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住在隔壁山坳里的女人说的。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耳朵却似乎还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属于另一个山谷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个孩子睡梦中含混的呢喃,和一个女人轻声低语的哄劝。
那些声音隔着山脊传过来,已经很弱了,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睁眼。
山里的日子还长,他们住得那么近,迟早会碰见。
那是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