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炊烟》苹果的萍

52、逃走一人被杀了，旧居收拾完毕

　　他敛了敛眸中的思量，没有继续往下想。

　　这世上谁没有不愿示人的过往？他自己不也如此么。藏在这深山里，不见人，不闻事，将前尘旧事一并埋进竹屋旁的泥土里，连根都不让它发芽。

　　既是如此，何必去猜旁人的来路。

　　她带着孩子，他守着他那片更深的山谷，各人有各人的山水要渡，各人有各人的风雪要扛。

　　萍水相逢，看过了便罢了，不必追问，不必深究，更不必放在心上。

　　马蹄声渐渐远了，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从树上跃下来，落地无声，衣袂纹丝不动。玄色深衣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冷而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往山谷的方向追，而是转身朝那瘦高个逃走的方向走去。

　　瘦高个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百余步，踉跄着扶住一棵树干，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女人没有追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疯婆娘……真他妈是个疯婆娘……”他哆嗦着骂了一句，撑着树干站起来，还要再跑。

　　脚下一软，又跌坐在地上，他狠狠捶了一下地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操他娘的，哪来的野娘们，杀人不眨眼的。老子跑了半辈子山，没见过这么狠的。那几个兄弟全折里头了……全折了……”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怕，声音都发了颤，“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山里有鬼，有恶鬼！”

　　他爬起来，踉跄着又跑了几步，撞在一棵树上，额头磕破了一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捂着头，又骂：“老天爷不长眼，老子做了一辈子好事——呸，老子做了一辈子买卖，就栽在这个疯婆娘手里！什么狗屁县太爷，什么狗屁搜山，搜出个阎王爷来了！”

　　瘦高个骂骂咧咧，连滚带爬地跑了几步，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一头栽进灌木丛里，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窜。

　　刚跑出十几步，他猛地刹住脚——前方一棵大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玄色深衣，身形修长，脸隐在枝叶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仿佛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般。

　　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张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你……你是……”瘦高个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

　　那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手指微动，一枚薄如柳叶的暗器从袖中滑出，夹在指间。暗器在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线下泛着冷蓝色的光，细如牛毛，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暗器破空而出，无声无息，没入他的咽喉。

　　瘦高个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喉间发出“赫赫”的声响，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淌在枯叶上。

　　那人蹲下身，眉头微蹙，用两根手指捏住暗器尾端，轻轻一拔。

　　血珠顺着刃口滑落，他却没有在尸体的衣摆上擦拭，而是抬手从头顶的树枝上摘下一片阔叶，将暗器正反面来回擦了两遍，直到刃口锃亮，才收进袖中。

　　那具尸体的衣裳蹭上了泥和血，他连碰都不想碰。

　　他皱了皱眉，从旁边折下一根粗壮树枝，用枝杈钩住瘦高个的腰带，将尸体拖了起来。一路拖着走，枯叶在尸体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却连弯腰扶一把都不肯。到了崖边，他用树枝将尸体拨到边缘，一脚踢了下去。

　　尸体翻滚着坠入山谷，被黑暗吞没，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扔了那根树枝，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然后转过身，朝来路走去。他穿过那片林子，回到薛书仪方才厮杀的地方。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枯叶和血泊中。血已经不流了，渗进了泥土里，枯叶吸饱了血，颜色暗沉发黑。

　　那剩下的几匹马仍拴在树上，被血腥味惊得喷着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他找了两根长木棍，像使筷子一般将那些尸体一一拖拽到一起，又用木棍挑了几捆枯枝散叶铺在上面，直到那片林地看起来和周围的枯叶堆没有两样。

　　从头到尾，他的手指没有沾到一丁点血迹。

　　他又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了缰绳，拍了拍马背。马匹安静下来，跟着他往林子里走去。

　　他不会让这些马留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越少，那个女人就越安全。

　　她是谁，他不知，亦不想知。平生最厌麻烦。而方才逃走的那个瘦高个，便是麻烦。

　　更令他介怀的是，一介妇人携着稚子，毙了五人，竟还放走了第六个。

　　他将剩下的四匹马解下缰绳，赶进一条岔谷深处。那条谷地他前些年探过，狭窄幽深，入口藏在几块巨石之后，不细看根本寻不见。谷中有溪水有野草，马匹养在那里自生自灭，既不会跑出去惹人耳目，也不会牵连到那个女人。

　　马匹在谷地里转了几圈，低头啃起草来。

　　他站在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匹马，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暮色四合，山风呜咽。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几只乌鸦还在头顶盘旋，聒噪着不肯离去。血迹被枯叶盖住了，尸体被拖走了，马匹不见了，连那个瘦高个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仿佛方才那一场厮杀从未发生过，仿佛那几个人从未在这片山林里出现过。

　　只有风知晓，只有树知晓，只有那个玄衣男子知晓。而他若不说，便无人会知晓。

　　————

　　薛书仪策马奔回山谷，已是午后。

　　她翻身下马，将舟舟从马背上抱下来。

　　舟舟的腿有些软，站不太稳，扶着她的大腿晃了两下，才站稳了。

　　薛书仪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将额前被泪水黏住的乱发拨开。

　　舟舟红着眼眶看她，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却使劲抿着，没有哭出声来。

　　薛书仪捧着他的小脸，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不怕”。

　　“你是薛家的儿郎。”她的声音低而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薛家的人，可以哭，但不能一直哭。”

　　舟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听不懂什么是“薛家的儿郎”，但他听得懂娘亲的语气——那不是哄孩子的声音，是认真说话的声音，是和大人说话时才有的语气。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娘亲，舟舟记住了。”他奶声奶气道。

　　薛书仪松开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站起身，转身去收拾东西。

　　舟舟坐在床铺上，红着眼眶，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小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嘴唇还是抖的，却一声不吭。

　　她将门关上，从空间里取出包袱皮铺在床铺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粮食、药材、衣物、工具，她却没有一股脑全收进空间，而是将那些日常最用得着的物件挑了出来——两床棉被叠好放在床头，几件换洗衣裳折整齐搁在包袱最上头，一小袋糙米、半罐盐巴、一把菜刀、一只小铁锅，还有那只细麻布帐子，都摆在显眼处，预备着到了新地方随手就能用。

　　转身去够墙角的麻绳时，她借着背对舟舟的瞬间，意念微动，从空间里摸出油纸包着的三块芝麻饼——那是上次进城采买时买的，她一直收着没拿出来。

　　她转过身，将那三块芝麻饼塞进舟舟手里，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吃吧。”

　　舟舟低头看了看手里油纸包着的饼，小鼻子抽了抽，抿着嘴唇将饼攥在掌心里，没有拆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饼的手比攥床单时松了些许。

　　薛书仪没有再看他，继续收拾。

　　她收了四只大包袱、三只中等包袱、两只小包袱，堆了小半间屋子。

　　那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她便趁着转身、弯腰、背对舟舟的当口，悄悄收进空间，只把日常要用的粮米盐酱、被褥衣裳、锅碗刀具捆在马背上。

　　余下的等到了新地方，再慢慢从空间里倒腾出来，也不迟。

　　舟舟坐在床铺上，轻轻拆开了油纸，把三块饼其中的一块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将最后一只包袱扎好，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泥墙茅顶，不大，却遮风挡雨。灶台上还有半锅凉了的野菜粥，窗台上还放着舟舟捡回来的一把光滑的小石子。

　　她见舟舟正低头专心咬着芝麻饼，便借着转身的工夫，意念微动，将屋角那一堆柴火悉数收入空间。

　　接着又将灶台边的陶碗、竹筷、半罐剩粥一并收了，连窗台上那几枚石子也没落下。

　　角落里那只小提篮是舟舟平日走到哪儿都拎着的，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掸了掸上面的灰，搁在包袱最上头。

　　这些物件虽不值什么，到了新地方却样样用得着。

　　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再无遗漏，这才抱起舟舟。

　　她抱起舟舟，将他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又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拉住缰绳。

　　“娘亲，咱们要去何处？”舟舟坐在马背上，声音小小的。

　　“去更深的山里。”薛书仪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找一个新的地方住。”

　　两匹马，一匹驮着她们母子，一匹驮着包袱，穿过隘口，沿着山道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