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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谷匿迹闻隐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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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
何家村的人走了七八日,谷地里便只剩下薛书仪和舟舟母子二人。
灶台边的余烬早已凉透,溪边不再有成群洗衣的妇人,坡地上何老根开出的那几垄菜畦空空荡荡,只有野草从土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快。
何五爷搬蜂箱时落下的几块木板还搁在石壁下,日晒雨淋,边角已经发了黑。
何翠养的那几只野鸡也带走了,笼子拆了,只剩几根鸡毛粘在木桩上,风一吹便飘起来,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不知漂去了哪里。
薛书仪每日带着舟舟在谷中忙碌。
晨起去溪边打水,舟舟蹲在一旁拿小棍子拨弄水花;午后去坡上采野菜,舟舟跟在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摘叶子,把野草也当成野菜揪了一小把,薛书仪看见了也没说他,只把野草从筐里拣出来扔了;傍晚修补屋顶漏缝,舟舟便在院子里追蚂蚱,追累了就坐在门槛上,仰着脸看天上的云。
何满仓临走前编的那几只竹筐派上了大用场。他用的是山里的老竹,劈成细篾,编得密实,边角还用藤条缠了几道,结实得很。
一只大筐装干菜和草药,两只中等的装粮食和盐巴,还有一只小提篮,是特意给舟舟编的,巴掌大小,提在手里正合适。
舟舟很喜欢那只小提篮,走到哪儿都拎着,往里面塞些石子、野花、蚂蚱腿,当宝贝似的。
薛书仪把这几只竹筐整整齐齐码在屋角,粮食归粮食,药材归药材,杂货归杂货,分门别类,取用方便。
这一日,薛书仪带着舟舟去山谷东边的林子里转悠。
舟舟提着那只小竹篮,篮子里放了几块肉干和一葫芦水,走几步便要蹲下来看看地上有没有蘑菇,薛书仪告诉他山里蘑菇不认识的不能碰,他便乖乖收手,只揪路边的狗尾巴草。
林子里很静,鸟叫声稀稀拉拉,蝉鸣倒是响亮,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舟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榆树,惊喜地喊了一声:“娘亲你看,树上有只松鼠!”
薛书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正蹲在树杈上,捧着一颗松果啃得正欢,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翘一翘的。
舟舟踮着脚尖想看仔细些,松鼠忽然竖起身子,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嗖地窜上了更高的枝头,转眼就不见了。
舟舟噘了噘嘴,神色怏怏。
薛书仪正要安慰他,耳朵忽然捕捉到异样的声响——不是松鼠蹿跳,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枯枝上,噼啪作响。
她面色一沉,来不及多想,弯腰将舟舟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中,脚尖一点地,借着轻功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身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她在树杈上坐稳,将舟舟护在怀里,一手轻轻掩住他的口唇,另一手拨开面前的枝叶,朝声音来处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个人从林间小路上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一根长棍,边走边拨开路边的灌木——正是上回在山谷入口附近搜山的那伙人。
后面跟着四个后生,衣裳汗湿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土,看起来累得不轻。
“歇歇罢,实在走不动了。”一个后生将刀掷于地上,一屁股坐在树根底下,喘着粗气道,“这破山翻了这许多日,连个鬼影子都不曾见着。也不知县太爷到底丢了什么要紧物什,非要咱们日日夜夜地搜。”
黑脸汉子站着没坐,把长棍杵在地上,回头瞪了他一眼:“少抱怨。寻不回那物件,咱们都得吃挂落。”
另一个后生蹲在溪边掬水洗面,甩了甩手,凑到黑脸汉子身旁,压低嗓音道:“大哥,你说宋大人那头查疫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黑脸汉子眉头一皱,解下水囊灌了一口,低声道:“听人说城外五里那个营寨,药材快撑不住了。周大夫托人进城买药,药铺都说没货——你听听,哪是没货?是李大人发了话,谁卖药给流民,谁就等着吃官司。”
蹲着的后生长叹一声:“那不是活活要了那几百人的命么?”
“命?”黑脸汉子嗤了一声,“你我在这山上跑断腿,找那个劳什子蒙面女子,人家在城里好吃好喝,城外那些人的死活,谁管?听说宋大人为了买药的事,跟李大人拍了桌子,李大人连眼皮都不抬。宋大人自己想花钱买,结果呢?那几家药铺一听是他的人,不是抬价就是没货,一包艾草都敢要出金子的价来。”
“那宋大人就没别的法子了?”
“能有什么法子?他是巡查御史,又不掌银钱。手头的银子早用得七七八八了,听说连护卫的月钱都拖了个把月。”黑脸汉子摇了摇头,“北边还在打仗,朝廷的银子一股脑全填了军饷,哪有余力顾这南边小县城的疫症?宋大人就算上书,折子递到京里,一来一回少说一两个月,等银子批下来,城外那些人怕是早没命了。”
溪边那后生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话道:“我听说周大夫托人往隔壁县去买药,那边也说无货。几个县城,竟连一味治疫的药材都凑不齐,说出去谁信?不过是有人想趁这灾荒发一笔横财罢了。”
“嘘!”黑脸汉子猛地抬手,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大…大哥,这附近应该没人吧?”
“行了,少说点。”
三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说了几句,薛书仪伏在树上离得远,只断断续续听见“宋大人”“药”“银子”几个词,再往下便听不真切了。
黑脸汉子站起来招呼四个手下继续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薛书仪抱着舟舟在树上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三个人走远了,才从树上跃下来。
舟舟方才被捂了嘴,一直安安静静的,此刻松开手,他仰着脸看她,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倒是有些好奇。
“娘亲,方才过去那些人,是谁呀?”
“过路的。”薛书仪将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吧,回去了。”
舟舟乖乖跟着走,走了几步又仰起脸来问:“娘亲,他们方才说的疫症,是咱们早先在城外见过的那个吗?”
薛书仪顿了顿,没想到他隔着那么远还听见了“疫症”两个字。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舟舟也不再问,低着头走路,小手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的。
回到山谷,薛书仪把舟舟安置在屋里,给他倒了一碗水,又拿了两块饴糖放在他手边。
舟舟坐在门槛上,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安安静静地嚼着。
薛书仪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
方才那几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药材没了,周大夫那里撑不住了,宋时予买不到药,瘟疫又在蔓延,城外的流民还在死人。
那些人在树下的抱怨,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落在她耳朵里,像石子丢进水池,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些从土匪窝里得来的银两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空间里。
她原本打算等风声过了再动用,可眼下城外几百号人的命,也许就等着这些银两救命。
她不是什么善人,末世里她见过太多死人,早已学会了冷眼看生死。可宋时予这个人,她不想让他倒下。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宋时予是她在黑暗中点亮的那盏灯。薛家翻案的希望,那些送出去的信和账册,太子那边的回音——所有的线头都系在宋时予一个人身上。
他若因为银钱困顿而束手束脚,或者被李德茂逼得寸步难行,那她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银两可以再赚,宋时予倒了,她在朝中便再无依仗。
她站起来,进屋看了看舟舟。
舟舟已经把两块饴糖吃完了,正坐在床铺上,拿那只小竹篮装石子,一颗一颗地往里放,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跟谁说话。
“舟舟,娘亲今夜要出去一趟。你随我一同去。”
舟舟抬起头,把手里的石子放进篮子里,眼睛亮了一下:“娘亲带舟舟出门?”
“嗯。娘亲领你出去办件事,你乖些,莫要出声。”
舟舟使劲点了点头,将小竹篮搁在床脚,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薛书仪从空间里取出那套深色的夜行衣,想了想,又找出一件小号的旧衣——也是深色的,给舟舟套上。
舟舟穿着有些大,袖子卷了两道,裤腿也卷了两道,看起来像个小布口袋,倒也好笑。
薛书仪又拿了一块黑布,裁成小块,给舟舟也做了个蒙面的罩子,系在他耳朵上。
舟舟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新奇,伸手摸了摸,又不敢扯下来。
“走了。”薛书仪将他抱在身前,用一条长布带从舟舟腋下绕过,在身后交叉再系到腰间,将小人儿牢牢固定在怀里。
舟舟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
她又罩了一件宽大的披风,将舟舟整个遮住,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外面。
舟舟眨了眨眼,觉得新奇有趣,伸手摸了摸披风的边角,又缩了回去。
夜色如墨,谷地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薛书仪没有走隘口,直接从东边的石壁攀了上去——那里有一道裂缝,寻常人攀不上去,但以她的轻功,几个纵跃便翻上了山脊。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的脚步却快而稳,在山道上疾行,像一只无声的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