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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姑侄夜行赠银解困 ...

  •   舟舟趴在她的怀里,一开始还睁着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走了没多远,便打起了哈欠。

      薛书仪感觉到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轻声说了一句:“困了就睡,到了娘亲叫你。”

      舟舟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在她怀里,不一会儿呼吸便平稳了。

      一个多时辰后,安阳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城墙黑黢黢的,城头上挂着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没有走城门,从上回攀爬过的位置翻上了城墙,避开巡夜的兵丁,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城里。

      城内的街道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宋时予住的宅子附近。

      巷口还有人盯着。

      不是上回那几个,换了新面孔,蹲在屋檐下打盹,旁边还靠着一根长矛。

      薛书仪绕到宅子后面,翻墙进了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的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伏在屋顶上,轻轻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舟舟在她怀里睡着,呼吸又轻又稳,没有发出声响。

      宋时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簿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比上回见时瘦了许多,颧骨突了出来,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抹了墨,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林护卫站在窗前,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张望。

      “还在。”林护卫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李德茂换了一批人,还是九个,巷口、街角、后院外头都有。”

      宋时予没有抬头,手指在账簿上点了几下,声音沙哑:“城外那个营寨,还能撑几日?”

      林护卫默然片刻,道:“周大夫说,药材至多还能撑三日。三日之后,连退热之药都拿不出了。那些还在营寨里救治的流民,若断了药,只怕……”

      宋时予将账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像在数日子。

      “大人,”林护卫低声道,“属下的饷银不必发了,拿去给周大夫买药罢。”

      宋时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那点饷银,够买几包艾草?”

      他又翻了一页账簿,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嗓音里带着倦意,“我算过了,把手里余下的银钱全凑上,再添上你我的月俸,勉强能买下半个月的药材。可这还只是药材,还有粮食。城外那些流民不能光靠药吊着命,他们总得有吃食。李德茂已经撤了粥棚,说是什么‘疫势已平,不必再施’。他撒手不管了,我不能也当做没看见。”

      林护卫攥了攥拳头,低声道:“李德茂这是要把城外的人活活逼死。”

      宋时予没有接话。

      他将账簿合上,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浓密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北边还在打仗。敖云国破了咱们三座城,眼下还在攻第四座。朝廷的银子全填了军饷,各州的赈灾款一减再减,安阳县能分到的连塞牙缝都不够。李德茂贪了赈灾款,我在查他,他跟我不对付,处处给我使绊子。买不到药,粮铺也不肯卖粮给我,说是县太爷打了招呼——他们是怕得罪了李德茂,生意做不下去。”

      林护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大人,若是有薛家军在,北边何至于打成这样?”

      宋时予的手指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林护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薛家世代镇守边关,敖云国那些年被打得不敢南下。自从薛家被定了谋逆,边关换了三任主帅,没有一任撑过半月。将士不服,士气低落,仗打得一塌糊涂。属下听边关退下来的老兵说,如今军中都在传——要是薛家还在,敖云国哪儿敢这么猖狂?”

      宋时予没有说话,转过身去,面朝窗外。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消瘦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下颌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林护卫几乎要凑近了才听得清。

      “薛家的案子,不会永远翻不过来。”

      林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的呜咽。

      薛书仪伏在屋顶上,将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林护卫的声音低哑,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薛家世代镇守边关,父兄血洒疆场,换来的不过是“谋逆”二字。那些曾经跪在城门口送薛家军出征的百姓,那些高呼“薛家军”的将士,如今还有几人记得薛家的忠烈?

      她不是原主,没有经历过薛家鼎盛时期的荣光,可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父亲披甲上马的身影,兄长在沙盘前推演兵法的专注,母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带舟舟走”。

      那些画面本非她所有,可此刻,却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舟舟。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温暖而均匀。他脸上还抹着灰土,脏兮兮的,可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薛家人的轮廓——祖父的剑眉,祖母的薄唇,他生母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他是薛家唯一的血脉了,是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武将世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香火。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薛”这个姓背后背负着多少血与泪。

      也许他记得那些事的。

      牢里的阴冷潮湿,铁链的沉重声响,母亲——他真正的娘亲——把他塞进姑姑怀里时的那句“带他走”,这些画面在他小小的脑袋里虽然有些模糊了,像被水洇湿的墨迹,只剩下一团又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可他晓得薛家——晓得祖父祖母、爹爹娘亲都不在了。晓得有人要抓他们,晓得姑姑带着他一路走、一路藏,从北地逃到南边,从人堆里躲进这深山。

      他从不问“为何”,也许是年岁太小,不知该怎么问;也许是心里明白,问了也得不到回答。他只晓得娘亲带着他在夜里赶路,娘亲会给他买饴糖。

      薛书仪将舟舟往上拢了拢,让他睡得更稳些。夜风从屋脊上掠过,带着凉意,她伸手将披风拢紧,遮住了怀里的小人儿。

      舟舟是她来此世间后,唯一不能舍弃之人。不是她心软,只因此子是薛家最后的骨血。

      她不欠薛家什么,可既占了这具躯壳,占了薛书仪的名姓,占了舟舟姑姑的身份,她便得替薛家守住这个孩子。守到他能光明正大地姓薛,守到薛家沉冤得雪的那一日,守到他长成大人,能亲手擎起薛家的旗。

      宋时予说得对,薛家的案子,不会永远翻不过来。

      她也不允许它永远翻不过来。

      她没有急着动。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巷口那些盯梢的人没有换班的动静,才从屋顶上翻下来,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的花丛后面。

      她将腰间的包袱解下来,放在东厢门前的台阶上,又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窗棂上弹去。

      “啪”的一声。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林护卫沉声问:“何人?”

      宋时予的声音紧接着跟过来:“去看看。”

      门开了。

      林护卫端着灯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的包袱。

      他蹲下身,拿起来,沉甸甸的。

      没有打开,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将包袱放在桌上。

      宋时予解开包袱,白花花的银子露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伸手拨了拨那些银锭。

      银锭不大不小,成色普通,不是官铸的那种刻着年号的,倒像是从各处搜罗来的散碎银两熔了重铸的,翻来覆去也看不出半点来历。

      他的手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又伸出手去,拿起一块银锭凑到灯下细看。银锭底面光滑,没有炉记,没有铺号,干干净净,什么印记都没有。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银锭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何人所送?”他霍然起身,声紧而沉,疾步行至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院墙、花丛、屋檐、角落,一寸一寸地搜过去,连阴影里都不曾放过。什么也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飞的声音,没有翻墙的响动,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来了,放下了银子,走了,像一阵风,来过便散了,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只有台阶上,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宋时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锭上——那一块块摆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在桌上,也压在他心上。

      他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喉头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贪官,见过污吏,见过为了一两银子卖儿卖女的百姓,见过为了几斗米跪在衙门门口磕头磕到满脸是血的灾民。

      可他平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连番三次,俱在夜间,来得悄无声息,去得无踪无影,只留一包物什在门前。

      他不知那人身份,不知那人所图,更不知那人为何屡次相助。他只晓得,那些银钱救的不是他的急,是城外数百条活生生的命。

      林护卫低声道:“大人,又是那个人。”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伸手拿起一块银锭,在掌心里掂了掂。银锭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些银两,我收了。”他的声音沙哑却笃定,“够买数月药材和粮米了。你连夜去见周大夫,叫他莫声张,悄悄办。药材分批次买,莫在同一家铺子下手——这家买几斤,那家称几两,莫让外头看出是咱们在收药。”

      林护卫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些银子来路不明,万一李德茂那边……”

      “顾不了这许多了。”宋时予打断他,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城外数百条性命等着药,再拖下去,不用李德茂动手,那些人便撑不住了。你去告诉周大夫——银钱我来想法子,他只管救人。李德茂若想查,只管冲着我来。”

      林护卫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将银锭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推开后门,闪身消失在黑暗中。

      宋时予独自立于屋中,手里犹自攥着那块银锭。他垂眸看着,像是在看一件难以名状之物。

      “多谢。”他立于空室之中,低低地、轻轻地道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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