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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送布匹,赵掌柜没有得到那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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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书仪牵着舟舟立在歪脖子柳树下,目送那一长串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舟舟仰起脸,含混地问了一句:“娘亲,咱们不去吗?”
“不去。”薛书仪轻声道,“咱们留下。”
舟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薛书仪没有立刻回山谷。
她牵着舟舟走回树下,取出那几匹在县衙库房中得来的布匹。
布匹成色极好,蜀锦云锦皆有,一直收着未曾动用。她将绸缎分成几份,用粗布裹了,趁着何家村的人还未走远,快步追了上去。
“何嫂子。”她在队伍后面唤了一声。
何翠回过头,见薛书仪追来,愣了一下。
薛书仪将一只布包塞进她怀里,不等她推辞,又转身将另一只布包递给何夏的婆娘。
何大壮的媳妇挺着肚子站在一旁,薛书仪将第三只布包放在她手中,轻声道:“给未出世的孩儿做几件小衣裳。”
何大壮的媳妇张了张嘴,眼眶一红,低头望着手里的布包,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薛书仪又走到何春家的老二媳妇面前。老二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身后跟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和她两个闺女。
三个小姑娘瘦瘦小小,低着头,不敢看人。
薛书仪将一只布包塞进老二媳妇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细棉布,递给那十一二岁的姑娘——正是何春家那泼妇的女儿,此刻怯生生地立在旁边,低垂着眼。
“给你自己做件衣裳。”她说。
小姑娘抬起头,怯生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两只手攥着那块棉布,指节发白。
老二媳妇抱着娃娃,朝薛书仪鞠了一躬,声音发颤:“程娘子……这……这如何使得……”
薛书仪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平平:“拿着便是。给孩子扯件衣裳,你自己也添置些用的。日子还长。”
又走到何翠面前,将最后一只布包塞进她手中。
“这些,分与村中妇人。一路流离,各自不易,也该有几件像样的衣裳了。”
何翠抱着布包,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说什么,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拼命点头,用袖子擦了又擦,泪水却止不住。
薛书仪不再停留。
她转过身,牵着舟舟往回走。
身后传来何翠压抑的哭声和何夏婆娘的抽噎,她没有回头。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
舟舟仰着脸问:“娘亲,她们为何哭?”
“是欢喜。”薛书仪轻声道,停了停,“也是不舍。”
舟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暮色渐浓,薛书仪牵着舟舟回到山谷。
谷地里空荡荡的,不见炊烟,不闻人声,没有了何二牛磨刀的声响,没有了何翠在溪边洗菜的身影。
火堆还留着昨夜的余烬,几只陶碗散落在灶台边上。
何大壮他们几个留下来搬东西的后生尚未回来——他们要先去白鹤村安顿妥当,再折返搬运剩下的物件。
薛书仪在灶台边坐下来,舟舟靠在她怀里,已是困了,眼睛半睁半闭。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望着空荡荡的谷地,心中说不上是松快还是别的什么。
————
她有所不知,何家村人离城的同日,城中赵掌柜亦已动身。
赵掌柜在安阳县经营着好几家铺子,粮行、布庄、当铺,生意做得不小。
他早就看上了城南那片山——山势连绵,林木茂密,若是开了采石场,石头运进城里修桥铺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在山外围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便备了厚礼,递了帖子,登门拜访县太爷。
县太爷李德茂这些日子过得极不安生。
土匪窝被人端了,库房被人搬空了,暗格里的信和账册不翼而飞,他翻遍了整个县城也找不到那个蒙面的女子。
他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一圈,官袍都显得宽大了。
师爷递上来的公文他看都不想看,衙役报上来的消息他听都不想听。
赵掌柜被领进县衙后堂的时候,李德茂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茶早就凉了。
赵掌柜躬着身子行了礼,陪着笑脸说明了来意,又将礼单双手奉上。
李德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礼单,没有接。“赵掌柜,你来的不是时候。”
赵掌柜赔着笑脸,躬身道:“大人,那片山的事,草民已经等了好些日子了。若是能早日定下来,开春就能动工。到时候修路的修路,建桥的建桥,安阳县的面貌焕然一新,都是大人的政绩。”
李德茂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沙哑而烦躁:“政绩?本官现在哪顾得上什么政绩?你知不知道本官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赵掌柜当然不知道。
他只听闻县太爷失了什么要紧物什,搅得满城不宁,四处搜捕,却不知那物到底是何物。
李德茂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盯着赵掌柜。“你说的那片山,在城南?”
赵掌柜连忙点头:“正是。离城约莫四五十里,山势好,石头质地也硬。”
李德茂皱起了眉头。
城南那片山,正是络腮胡他们搜过的方向。
他手下那几拨人在山里兜了数日,连个影儿都没捞着,灰头土脸地撤了回来。
他不想再节外生枝,更不想让一个商人搅进这摊浑水里来。
“那片山的事,暂且搁下。”李德茂摆了摆手,“本官现在没有精力管这些。你回去吧,过些日子再说。”
赵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看了看手里的礼单,又看了看李德茂那张焦躁不安的脸,知道今日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将礼单收回袖中,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县衙大门,赵掌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随从迎上来,低声问:“掌柜的,成了吗?”
赵掌柜没有回答,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掀开车帘坐进去,将手里的礼单狠狠地摔在了座椅上。
“回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随从听出了里面的怒意。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拐进了街角。
赵掌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那片山他看了一年多,本想着趁县太爷最近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赶紧把事情办妥。谁知李德茂连听都不想听,直接将他打发了。
他不知县太爷所失究竟何物,竟至如此惶急。但他心里清楚,李德茂一日在任,那片山的事,他便一日绕不开。
如今他唯有等。等县太爷息了怒,等风头过了,等那个不知何日才来的机缘。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驶去。
城南的方向,山影连绵,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赵掌柜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将帘子放下,不再看了。
薛书仪在山谷里住了下来。
何二牛几人来回搬了几趟,将剩下的腌肉、皮子、草药、锅碗瓢盆一一装车,连灶台边几只豁了口的陶碗也没落下。
地里的菜苗才刚冒头,何老根蹲在地头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拔了几把长得快的青菜用湿布裹了,塞进背篓。
笼中那几只野鸡是何翠自山里捉来养着的,如今也要一并带走。何二牛手忙脚乱地捉了半晌,被野鸡扑棱棱扑了一脸灰,何大壮在一旁看得直乐。
何五爷的蜂箱早就搬走了,只剩几块垫蜂箱的木板留在原地。
最后一趟搬完,何二牛站在隘口,抹了把汗,朝薛书仪一拱手:“程娘子,东西都搬完了。等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再回来瞧你。”
薛书仪抱着舟舟站在谷地里,点了点头。
何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程娘子,你在山上一个人,凡事当心。若有什么难处,托人带个话到白鹤村就行。”
薛书仪默然片刻,低头望了望怀中熟睡的舟舟,声音轻浅:“过些日子,我也该带舟舟离开这山谷了。去何处、去多久,眼下尚且说不准。往后若还有缘,自会再见。”
何二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大壮攥了攥拳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程娘子保重。”何二牛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们也是,多多保重。”薛书仪说。
四人依次穿过隘口,何二牛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
薛书仪还站在原地,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谷地中央,安安静静的。
何二牛转过身,大步追上前面的同伴,没有再回头。
谷地里愈发静了。
薛书仪每日带着舟舟在山谷中走动,采药、拾柴、晒干菜、补屋顶,走到哪里都把孩子带在身边。
她去溪边打水,舟舟蹲在一旁拿小棍子拨弄水花;她去坡上采野菜,舟舟跟在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摘叶子;她去修补屋檐漏缝,舟舟便在院子里追蚂蚱。
如今也习惯了,娘亲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只是时不时仰起脸来问一句:“娘亲,咱们何时走呀?”要不就是:“娘亲,咱们是不是要走了?”
薛书仪每次都说“快了”,他便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事。
舟舟跟着她,渐渐学会了几样本事——认草药,用小石子打麻雀。
虽然十回里有九回打不中,他也不恼,蹲在地上捡起石子继续练,倔得像头小牛犊。
薛书仪心里清楚,这个山谷不是久留之地。
更深的山里还有一处更隐蔽的地方,只是眼下还不能动身。
她还要等宋时予那边的消息,等太子的回音,等京城那边传来什么动静。
她却不知,赵掌柜怏怏而去的那个夜里,李德茂的师爷于暗格中取出一封尘封已久的信函。
信是京城那位大人写来的,字里行间透着催促与不满。李德茂览毕,面色铁青,将信纸凑近烛火,须臾便成了灰烬。
他必须寻着那个蒙面的女子,必须赶在宋时予之前。
否则,化为灰烬的便不是一封信,而是他自己了。
月光洒在山谷里,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屋门前,望着头顶的星空。
她不知明日将往何处,不知宋时予是否已得东宫回音,更不知薛家那桩案子,可还有昭雪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