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炊烟》苹果的萍

43、合族办籍入新乡，村民进城采买

　　瘦高个什么也没看见。他转过身，小跑着往北边追去了。

　　何冬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人再回来，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靠着大石头站了一会儿，学了三声鹧鸪叫——一声，两声，三声，是让他们往这边来。

　　何有树、何有地从东边绕过来，何有福和何子安从西边跑过来。

　　五个人聚在大石头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子安才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方才……方才那个人……就差那么几步……”

　　何冬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说了。

　　他探头往山道方向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日头，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回谷。等他们走远了再说。”

　　五个人猫着腰，沿着山脊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进了隘口才松了一口气。

　　何大山四人比他们晚回来一个时辰。

　　何大山把城门口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夫查验只是走个过场，书吏不问来历，只要银子交够了就给文书。

　　何冬把山外围的事也说了——县太爷的人差点扒开隘口的藤蔓，又折返回来捡腰牌。

　　何村长听完了两边的汇报，沉默了许久。

　　何三叔公拄着拐杖，脸色发白：“老天保佑，那道口子没被扒开。”

　　何五爷摇了摇头：“这回扒开没看见，下次呢？万一那伙人又折回来……”

　　何大山想了想，道：“依我看，不能再等了。明日全村去办，不等后日了。夜长梦多。”

　　何村长看向薛书仪。

　　薛书仪抱着舟舟，点了点头：“明日去。村里人的衣裳换一换，脸上抹灰。老人孩子走慢些，就说是从北边一路逃过来的，刚走到这里。书吏不会多问。”

　　何村长站起来，拄着棍子环顾四周，声音沙哑而沉稳：“那就明日。各家各户回去准备——换上最破的衣裳，脸上抹灰，头发打散。明日天不亮就出发，老人孩子走中间，壮年人走两边。到了城门口不要慌，该查验的查验，该登记的登记。公中的银子在我这里，各家不用自己掏。”

　　众人应了。

　　翌日天色未明，何家村上下百余口人，已尽数出了隘口。

　　老人走在中间，拄着拐杖，被后辈搀着。

　　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有的还在打哈欠。

　　妇人们背着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

　　壮年人走在两边，前后照应着。

　　队伍走得慢，走走停停，到了城门口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城门口的队伍排得不长，何村长让老人孩子排在前头，壮年人排在后头。

　　大夫一个一个地查验，翻眼皮、看舌头、把脉，动作快得很。

　　何村长逐一嘱咐道：“莫要多话，大夫让张嘴便张嘴，让伸手便伸手。”

　　查验过了的人到旁边的棚子里去登记。

　　书吏仍是昨日那瘦削之人，蓄着两撇鼠须，笔下如飞。

　　何夏立于一侧，帮着唱名。

　　书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何家村，北边逃荒过来的。”

　　“这么多人？”

　　“一个村的，一起逃出来的。”

　　书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一边写一边念：“何夏，年三十二，原籍何家村，暂住城外棚户……”写好一张，盖上印，递过去。

　　何夏接过，交给身后的何大山收着。

　　一个接一个，名册上添了姓名，录了年庚，纳了银钱，户籍文书便一张接一张地递到了手中。

　　轮到薛书仪与舟舟时，何村长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悄悄搁在书吏的桌案边上，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一个远亲，孤儿寡母，孩子体弱走不了远路。求您行个方便，添上两个名字。”

　　书吏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何村长。

　　他并未接那银子，笔锋顿了几息，方开口道：“姓名？年岁几何？”

　　何村长松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程晓雨，二十；程洲，四岁。就娘儿俩，没别人了。”

　　书吏的笔刷刷地写了两张，盖上印，递过来。那几块碎银子还放在桌案边上，他没有收，也没有推回来。

　　何村长伸手把银子往前推了推，书吏垂下眼皮，继续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银子便留在那里了。

　　何村长把两张文书户籍叠好，塞进怀里，退出了棚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个何家村的人拿到了户籍文书。

　　书吏将大册合上，展了展腰，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张纸来，扫了一眼上面记着的村名，抬头问何大山：“你们一村的人，想落何处？”

　　何大山拱手道：“但凭大人安排。”

　　书吏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村名。

　　“白鹤村。在安阳县西南，离县城四十多里，靠山近水，地广人稀。原来的住户逃的逃、死的死，没剩几户了。你们去了，自己开荒种地，日子能过。”

　　何大山又问：“村长还是原来的村长？”

　　书吏点头：“你们自己选，报上来就行。去了找隔壁村的里正，他会告诉你们地界在哪，怎么开荒，怎么交粮。”

　　何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朝书吏拱了拱手：“大人，我们这些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分到了白鹤村，接下来怎么个章程？”

　　书吏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分配文书，你们收好。上面写明了白鹤村的位置和田地的大致范围。你们可以先在城外找地方歇两日，两日后回到这里，会有人带你们去白鹤村。这两日里，你们拿着新办的户籍，可以进城采买些东西。盐、粮、农具、种子，该买的都买了，到了那边就不方便出来了。”

　　何村长接过文书，连声道谢。

　　书吏又补了一句：“你们人多，白鹤村原来的房子多半不能住了，去了得自己搭。附近有林子，砍树方便。有什么事就去找隔壁青石村的里正，姓周，人不错，会帮你们的。”

　　何村长一一记下，退出了棚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何家村的队伍开始往回走。

　　老人孩子走了一整日，累得力竭，后生们轮流背着、搀着，且行且歇，回到谷中时天已黑透了。

　　火堆重新点起来，全村人围坐在一起。

　　何大山把分配文书拿出来，何子安接过去，借着火光一字一句地念给大伙听。

　　念完了，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白鹤村，靠山近水，地广人稀，可以自己开荒，没有地主盘剥，听起来比北边的老家还好些。

　　何村长站起来，拄着棍子环顾四周。

　　“白鹤村是个好地方。咱们去了，自己开荒，自己种地，自己过日子。不用再逃了。”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何翠低下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何二牛咧嘴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收住了。

　　何大壮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何村长又道：“明后两日，每家派一个人去城里采买。盐、粮、农具、种子，该买的都买了。后日傍晚回到城门口，会有人带咱们去白鹤村。这个山谷，咱们住了这些日子，不能就这么扔了。有些东西带不走的，先留着。大山，你挑几个人，等咱们在白鹤村落了脚，再回来搬。”

　　何大山想了想，点了何二牛、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四个人的名字。

　　“你们四个脚力好，力气大，留下来多待几日，等我们在新村安顿好了，你们再回来搬东西，把该搬的都搬到新村去。”

　　四人应了。

　　何村长转向薛书仪：“程娘子，你和洲哥儿呢？跟村里一起去白鹤村，还是……”

　　薛书仪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让火堆旁的人个个听得清楚：“我和舟舟就不去了。户籍文书既已到手，我们想暂且留在这谷中。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何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二牛低下了头，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了两截。

　　何村长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就留下。山谷里的东西，你们用得上的，只管用。”

　　薛书仪点了点头。

　　翌日，村里各户各遣人手入城置办物什。

　　何家村的人三三两两散入城中，眼睛不住地往两旁张望。

　　好些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进县城，看什么都新鲜——那二层楼高的酒楼，那门口摆着石狮子的当铺，那窗明几净的绸缎庄，还有那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的骡马。

　　何二牛站在一家铁器铺门口，盯着墙上挂的一排新刀看了好一会儿，摸了又摸，才从腰间解下旧柴刀比了比，到底舍不得换。

　　何大山扯了他一把，低声道：“莫乱看，东西贵着呢。先问价。”

　　一问价，众人心头俱是一沉。

　　糙米较常年涨了逾倍，麦面价高数倍不止，至于粟米、黍米这些稍精细些的粮食，更是连问都不敢问。

　　何大山咬了咬牙，只敢买了几斗糙米和十几斤粗盐。

　　盐价倒与平日无异，只是官中恐人囤积，每人只许买二两。

　　何有田给何翠扯了几尺花布，那布头比灾前贵了将近一倍，他心疼得直咂嘴，何翠在旁边劝了一句“难得来一趟”，他才没把布退回去。

　　何二牛掂量再三，还是买了一把新柴刀，把旧的那把别回腰间，说是回去给何满仓用。

　　何大壮在杂货铺里转了两圈，最后给他媳妇买了两斤红糖。他媳妇怀着身子，胃口不好，他想让她冲水喝。掌柜的报了价，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掏了银子就递过去。

　　何翠家的甜姐儿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捧着一包糖炒栗子，是方才何有田给她买的。她小口地咬着，眉眼弯弯，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街角的糖葫芦那儿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