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分头探路双逢险 ...
-
翌日清晨,两拨人各自出了隘口。
何大山带着何有田、何二牛、何大壮往北边去。
何二牛走在最前头,腰间别着那把柴刀,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
何大壮扛着一个破麻袋,袋里塞了几件烂衣裳和半块干粮。
何有田走在最后,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何大山走在前头引路,边走边叮嘱:“咱们今日只管探路,不办户籍。看清楚大夫怎么查,书吏怎么问,银子交给谁,文书长什么样。记清楚了就回来,不要多事。”
何二牛应了一声,又问:“爹,要是书吏问咱们是哪个村的,怎么答?”
“就说北边逃荒过来的,还没落脚。旁的不要多说。”何大山顿了顿,“衣裳换一换,脸上抹灰,头发打散。到了城门口,弯腰驼背,别挺着。”
四人走到半路,寻了一处僻静林子,把带来的破衣裳换上,又从地上抓了灰土往脸上脖子上一通乱抹。
何二牛照了照水洼里的倒影,咧嘴笑了一声,被何大壮瞪了一眼,赶紧收了声。
另一拨人往南边去。
何冬走在最前面,何有树、何有地跟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是窄袖短褐,脚上绑着草绳,走路利索。
何有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何子安走在最后,背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里装着半块墨、一支秃笔和几张皱巴巴的纸——他说万一遇到官府的人,记下来回去好说。
何冬边走边道:“咱们分两处。有树有地去东边的山坳,有福子安去西边的坡上,我在当中。看见生人就学鹧鸪叫,一声是有人来了,两声是走了,三声是往咱们这边来了。”
何有树、何有地应了一声,猫着腰往东边去了。
何有福和何子安往西边去,何子安走得慢,蹲在一丛荆棘后面,把布包搂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日头渐渐升高,山里的雾气散了,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北边,何大山四人巳时刚过就到了安阳县城门外。
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先在远处的一座小土坡后面蹲下来,悄悄往城门口张望。
城门口排着两条队,一条是等着大夫查验的,一条是已经查验过了等着登记领文书的。
大夫查验的棚子搭在城门外左侧,用几根木桩撑着一大块油布,棚子底下摆着一张桌案、两把椅子。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来人伸出手,把了把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头,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便在纸上画个记号,把人放到旁边的登记棚子去。
登记棚子在右侧,比查验棚子大些,里面坐着两个书吏,每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和一摞空白文书。
书吏都是三十来岁的瘦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笔快得像鸡啄米。
何大山压低声音吩咐:“我进去看看,你们两个在外头等着。二牛机灵些,跟着我,有事好照应。有田和大壮在外头盯着,万一有变故,咱们里外能通个气。”
何二牛点了点头,把腰间柴刀往衣裳底下掖了掖,跟着何大山从小土坡后面出来,弯着腰混进排队的人群里。
队伍挪得不快,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棚子。
轮到何大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何二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大夫连眼皮都没抬,让何大山伸出手,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舌头,随手在纸上画了个记号。
何大山被放行,走到旁边的登记棚子。
书吏眼皮也不抬,笔下一面录,嘴里一面催:“姓名,年庚,籍贯,现住何处,报上来。”
何大山报了何二牛的姓名年龄,又报了自家几口人的名字。
书吏笔下不停,口中问道:“原籍何处?”
“北边何家村。”
“户籍文书呢?”
“逃荒路上丢了。”
书吏没有多问,又写了几笔。
写好一张,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头印章,在印泥盒里蘸了蘸,往纸上一按,却不递过来,只是放在一旁。“交银子。”
何大山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不是交户籍的银子,是预备着万一需要打点的。他数了数,递过去。
书吏收了银子,没有数,直接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在大册子上又记了一笔,把那张盖了印的文书递过来。
何大山接过来,低头细看——纸上姓名、年庚、籍贯一一在列,居中钤着安阳县印,底端另有一行小字,标着安置去处,尚空着未填。
他没有多问,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退出了棚子。
何二牛随后也走了一遍同样的流程,出来时手里也捏着一张文书。
两个人走到土坡后面,何有田和何大壮还蹲在那里等着。
何大山把两张文书拿出来,四个人凑在一起看。
何有田问:“这就算办成了?不是说全村一起办吗?”
何大山摇头:“这不是给咱们办的。我是想看看这书吏问得细不细,大夫查得严不严,文书长什么样。回头全村来办的时候,心里有底。”
他把文书收好,“后日全村来,每家每户的人都要经过大夫查验,书吏那边只管收银子、写名字、发文书,不问别的。只要银子备齐了,人查验过了,没有办不下来的。”
何大壮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何二牛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那边——官道上——”
四个人同时看过去。
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七八个人,穿着杂色短褐,腰间挎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
他们往南边去了,正是山谷的方向。
何大壮脸色变了:“他们往那边去了。”
何大山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别急。冬子他们在那边守着,比咱们警醒。咱们先回去,从另一条路绕,别走大路。”
四个人不敢走官道,从山脚下的小路绕了很远,多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南边,何冬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往山下张望。
山下是一片密林,林间有一条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小路,那是从北边通往山谷的唯一路径。
何有树和何有地蹲在东边的岩石后面,何有福趴在西边一棵大树后面,何子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支秃笔,指节发白。
快到晌午的时候,何冬听见了动静。
不是鹧鸪叫,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枯枝上,噼啪作响。
他猛地缩回头,把身子藏在大石头后面,右手按住了腰间那把柴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从石头缝里往外看——七八个人,穿着杂色短褐,腰间挎着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根长棍,边走边拨开路边的灌木。
正是方才何大山他们在官道上看见的那伙人。
何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几个人在山谷入口附近转悠,黑脸汉子蹲下身,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后面被青苔和藤蔓遮掩的石壁。他伸手扒了扒那些藤蔓,拽下一大把,露出一道窄窄的石缝。
“这儿有条缝。”黑脸汉子朝身后的人说,“往里看看。”
两个手下凑过来,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何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道石缝正是山谷隘口的入口,若是被人发现,整个村子就藏不住了。
恰在此时,谷间忽然传来数声鸟啼。
不是鹧鸪,是山雀,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食。
接着又是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像是有鸟从灌木丛里飞起来。
黑脸汉子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松开了那些藤蔓。
“撤了,里头啥也没有,就几只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领着人往北边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何冬蹲在大石头后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探出头去——林间的小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学了两声鹧鸪叫。
东边的何有树、何有地听见了,没有回应——那意思是他们那边没事。
他又叫了两声,西边的何有福和何子安也听见了,何有福轻轻应了一声。
何冬从石头后面出来,朝隘口方向走了几步,正要招手让他们过来,忽然听见身后又有动静。
他猛地蹲下,闪身躲进灌木丛。
一个人从山道拐弯处匆匆跑回来——正是方才那个黑脸汉子手下的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把腰刀,边走边在地上找什么。
“娘的,腰牌掉了,要是找不回来,老大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瘦高个嘀嘀咕咕,蹲在地上拨拉草丛。
那块腰牌就掉在何冬藏身的灌木丛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瘦高个顺着来路找过来,越走越近。
何冬攥紧了柴刀,指节发白。
何有树和何有地在远处看见了,大气都不敢出。
何有福趴在树后,手里的木棍攥得咯吱响。
何子安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经。
瘦高个在灌木丛外头停下来,弯着腰,伸手去够那块腰牌。
够着了,捡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别回腰间。
他直起身,往何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何冬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