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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谷中议定户籍事,暗补银两了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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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二牛补充道:“我们蹲在远处看了小半个时辰,进去了大概十来个人,都是交银子的。大夫查验得很仔细,翻眼皮、看舌头、把脉,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没病的放进去,有病的被两个衙役带走了,往城西那个营寨送。”
何村长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县太爷搜山的事,可听见什么风声?”
何大壮道:“我等在城外茶摊边站了片刻,听几个过路挑夫说,县太爷遣人进山搜了好几趟,说是丢了一件贵重的传家宝,乃上头所赐,寻不回无法交代。那伙人在附近山上转了好些日子,连个影儿也没捞着,灰溜溜地撤了。”
何二牛压低声音:“还有人说是丢了一箱金子,也有人说是丢了一箱子珠宝和字画。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一个人说得准。倒是那巡查御史宋大人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何老四又说:“茶摊上有人讲,宋大人来了以后,城外那些流民才算有人管了。他叫县太爷开仓放粮,又拨银子买药,城西那个营寨才撑到现在。还说宋大人查了流民暴乱的案子,查出好些人不是病死的,是给杀了的。县太爷不让查,宋大人不放,两个人就这么扛上了。”
何村长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那办户籍的期限,可还有告示?”
何二牛点头道:“有。城门口告示上载明,户籍须于一月内办妥,逾期则以流寇论。自贴出之日计起,迄今已逾二十日,所剩无几了。”
火堆旁的气氛顿时紧了几分。
何三叔公捋着胡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到几日,一百多口人,怎么来得及?且那大夫要挨个查验,谁家有病没病,须得本人到场才作数。”
何五爷摇头:“这么说,每家每户的人都得自己去,旁人也替不了。”
何大山想了想,道:“既是如此,那就全村一起去。只是不能扎堆,得分批。一批去三四十人,隔半日再去一批,一日下来也能办完大半。”
何有田点头:“这个法子稳妥。咱们一个村逃荒过来的,一起去办户籍也寻常。只要人不扎堆,书吏那边不会说什么。”
何村长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何大山身上:“大山,明日你带着有田、二牛、大壮先去。把路子摸清楚——大夫查验严不严,书吏问得细不细,银子交到谁手里,户籍文书长什么样。探明就里,后日全村分批次去,每批三四十人,挨个查验,挨个办。”
何大山应了。
何村长又道:“搜山的事,咱们不能光听别人说就完了。县太爷的人在山里头转,万一转到咱们这边来,总不能连个知道的都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后生,“冬子,有树,有地,你们三个机灵些,从明日起,轮班到山谷外围去盯着。看见生人就回来报信,不要靠太近,也不要去招惹。”
“好。”何冬应了一声。他二十出头,瘦高个,从小在山里跑,脚程快。何有树和何有地是堂兄弟,跟何满仓一样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何村长又点了两个人:“有福也跟着,他眼尖,老远就能瞧清楚人脸。子安也去,他念过几年书,要是真遇上衙门的人,好歹能听明白人家说什么。”
何有福点头应了。
何子安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村长点自己的名,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村长宽心,子安省得。”
他今年十七,是何家村唯一一个正经念过书的后生,考过童生,后来因为逃荒耽搁了。人长得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在一众庄稼汉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脑子好使,记性也好。
何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是读书人,遇事多过过脑子。别逞能,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何子安应了一声。
何村长又转向何大山:“大山,咱们的银子还差多少?”
何大山报了个数:“一百四十三两,还差七十多两。”
“还差得远啊……”何村长脸色发愁地说道。
薛书仪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从里面取出几锭银子,放在面前的石头上。银子不多不少,正是那欠缺的数目。
村里人都知道她前后两回与秦家商队交易,卖了皮子、草药和猎物杂货,攒下了一些银两。她没有说具体数目,也没有人问。
何村长看着那些银子,喉头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薛书仪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那几锭银子旁边。
碎银子不大,加起来也不多,但足够做些什么了。
“这是另外的。”薛书仪的声音不大,但火堆旁的人都听得清楚,“我和舟舟去不了。舟舟从北边逃过来时受了惊吓,也见不得人多的地方。我若是带他去城门口,只怕还没排到跟前,他就先病倒了。”
何村长眉头一皱:“那大夫说了,得一个一个查验过去。你人不到,这户籍怎么落?”
薛书仪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没有把话说透。
何村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碎银子,心里便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是想……”
“村长替我去办。”薛书仪的语气不疾不徐,“书吏那边,上下打点一下。就说我是您远方亲戚,孤儿寡母,孩子体弱来不了,求他通融通融。这些碎银子,村长看着使。”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话没有说得太透,但在场的都听明白了——求人办事,少不得要使些银子。
书吏虽然照章办事,但也不是不能通融的。
银子给够了,添两个名字上去,不过动动笔的事儿。
何村长看了那几块碎银子一眼,没有推辞,伸手拢了过来,连同那几锭大的一起收进布包里,塞进怀里。
他拍了拍,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沉稳:“你且宽心。你和舟舟的事,村里给你办妥。”
何大山在一旁点头:“登记的时候,村长替程娘子报。书吏若是收了银子,自然不会多问。那边人多事杂,多加两个名字,不过是顺手的事。”
何二牛插了一句:“我们在城门口看见一个老汉进去,报了六个人的名字,交了十五两银子,书吏写了六份文书,盖上印,就让他走了。从头到尾,那六个人一个都没到场。只要银子使到了,书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有的。”
何大壮也接了一句:“那些书吏每日经手几十户,哪里顾得上一一细问?银子到了,话带到了,自然办得下来。”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转向何大山:“那登记的时候,程娘子和舟哥儿的姓名、原籍怎么报?”
何大山想了想,道:“原籍就报北边逃荒过来的,跟咱们一样。衙门的人不问就不提,问起来就说她男人路上走丢了,寻不见人了。”
何村长又问薛书仪:“程娘子,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薛书仪摇了摇头:“就这些。有劳村长了。”
何村长站起来,拄着棍子环顾四周,声音沙哑而沉稳:“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大山、有田、二牛、大壮,你们四个先去。把路子摸清楚,该问的问,该看的看。探明就里,后日全村分批次去办户籍。程娘子和舟哥儿的,我替她们办。书吏那边,我拿银子去疏通。”
四人应了。
何村长又道:“去的人,换上破衣裳,脸上抹灰,走路别挺着腰。咱们在山谷里吃得好住得好,别让人看出来。虽说一个村逃荒过来的一起去办户籍不稀奇,但太扎眼了也不好。”
何二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虽说不上好,但比逃荒那会儿强多了。他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明日穿哪件最破的。
何村长又转向何大山:“大山,咱们公中的银子,加上程娘子补上的那些,一共多少了?”
何大山算了一笔账:“头一回卖给秦家商队,肉干皮毛加杂货得了五十三两七钱,加上村里原先剩的十四两三钱,凑了六十八两。第二回草药猎物卖得多,得了七十五两。两回加起来一百四十三两,程娘子补了七十多两,凑足了二百一十六两。一百多口人,一人二两,刚好够。”
“除此数外,另有程娘子所予碎银几块。”
何二牛在一旁插嘴:“这里头还有程娘子补的七十多两,咱们可不能忘了。”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道:“明日你们只管去探路,把章程摸清便回,不必带银子。后日全村去办时,我自会带着公中的银两。”
何大山应了一声。
火堆旁的人渐渐散了。
薛书仪抱着舟舟回了屋。
关上门,她将舟舟放在床铺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舟舟还没有困意,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捏着她的一缕头发,专注地往上面打结。
“娘亲。”
“嗯。”
“咱们的户籍办好了,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薛书仪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指尖在他眉心上停了一下。
“快了。”她说。
舟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打好的结松开,又重新打了一个。
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的棚子里还有人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