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满载换银续生计,再去城外探消息 ...
-
薛书仪拱了拱手。
商队重新上路,六辆马车鱼贯而过,旗子在暮色中一飘一飘的,渐渐远了。
何二牛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草绳一一拾起,一圈一圈缠好了,嘴里嘀咕道:“安阳县那头闹成这个样子,还不知能不能进城呢。”
何大壮把木架子往肩上一扛,嘴里接了一句:“进不进城跟咱们有啥干系?反正咱又不进城。”
何二牛嘴里嘀咕:“不进城,咱们的盐、布、针线从哪儿来?再说了,那不是进城不进城的事。县太爷丢了东西,发了疯一样到处搜。万一搜到咱们这边来呢?”
何老四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扔进林子里,闷声道:“他搜他的,咱们在山里,他找不到。”
何满仓依旧不说话,把两袋盐摞在一起,蹲下身,一使劲扛上了肩。
薛书仪把包袱扎好背好,说了句“走吧”,五个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路上何二牛嘀嘀咕咕,说安阳县的县太爷丢了东西,闹得满城风雨,连山里都要搜。
何大壮嫌他聒噪,让他闭嘴。
何二牛不服气,说这么大的事能不让人说吗。
何大壮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声。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隘口内侧点了两堆火,火光映着石壁上的藤蔓,影影绰绰。
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火堆旁,远远看见他们的火把,迎了上来。
“回来了?顺利吗?”
薛书仪点了点头。
何二牛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抢着说:“村长,卖了!这回比上回多了近一半!”
何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草药卖了好价,那几株三七和柴胡,商队一看就说好。”
何老四蹲在地上解麻袋,把银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何满仓把两袋盐卸下来,码在一边。
何村长让人去把何大山、何有田、何三叔公、何五爷他们叫过来。
不多时,几个在村里说得上话的人都聚到了火堆旁。
何翠端了几碗热水过来,一人一碗,退到一边站着听。
何村长把银子拢了拢,让何大山过数。
何大山一块一块地清点,碎银子、小银锭,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数完了,他抬起头,报了个数:“加上上回剩的,一共一百四十三两。”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一百四十三两,离二百多两还差得远,但比上回多了不少。
何三叔公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再攒一回,差不多了。”
何五爷在旁边点头,说采药这条路子走得通,妇人和孩子也能帮忙,回头再多认几味药,还能卖得更多。
何村长没有接话,他看了薛书仪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转向何二牛,问了一句:“你们在那边,可听见什么消息?”
何二牛正端着碗喝水,闻言放下碗,擦了擦嘴,把商队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安阳县令丢了东西,发了疯一样到处搜,街上多了好多衙役,进出城都要查,连山里都不放过。
何大壮在旁边插嘴,说那个巡查御史还在,县太爷搜他的,御史查他的,两个人僵着呢。
何老四补充了一句,说城外头的流民少了大半,有的死了,有的跑了,剩下的那些也被县里收拢了,听说是因为宋大人发了话,让县太爷把城外的人安置了,不然要参他。
何村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银钱之事固然令人欢喜,可城中的纷乱,却叫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默然片刻,目光转向何大山:“大山,你如何看?”
何大山想了想,说:“瘟疫那边,听说是好些了。那个周大夫还在,县里又派了几个大夫过去,药材也比之前足了。宋大人发了话,县太爷不敢不听。”
何有田接话道,城外如今倒是安静了,可那份安静却叫人心里发毛,活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那阵子闷热,不知几时便要劈下一道雷来。
何二牛挠了挠头,忽然问了一句:“村长,咱们的户籍,还办不办了?”
这话一出,火堆旁又安静了。
何村长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戳了戳,沉声道:“办。怎么不办?一个月之期快到了,再不办,咱们就成流民了。成了流民,连这个山谷都待不住。”
何三叔公叹了口气,说县太爷现在忙着找东西,哪有空管户籍的事。
何五爷摇了摇头,说正是因为他在找东西,户籍的事才更要抓紧。万一他找不着,恼羞成怒,拿城外那些没办户籍的流民开刀怎么办?
何大山点了点头,说他听商队那意思,县太爷现在像条疯狗,逮谁咬谁,咱们不能拖了。
何村长沉默了片刻,转向何二牛和何大壮:“你们几个,明日再去一趟安阳县。不要靠近城门,远远地看。看看城门口现在是什么情形,还有没有流民,瘟疫控制住了没有。最重要的是——看看办户籍的告示还在不在,期限有没有变。”
何二牛应了一声,紧接着追问:“村长,那户籍的事,咱们何时去办?”
何村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薛书仪,又看了看何大山、何有田、何三叔公、何五爷,最后把目光落回何二牛身上。
“等你们探清楚了再说。”
何二牛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火堆旁的人渐渐散了。
何翠收了碗,端着去溪边洗。
何大山和何有田留下来,跟何村长商量明日采药的事。
何三叔公拄着拐杖走了,何五爷背着手跟在后面。
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自己屋门口,远远地望着那些散去的人影。
舟舟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却还撑着不肯睡。
“娘亲。”他含混地喊了一声。
薛书仪拍了拍他的背。
“何爷爷今天给我蒸老南瓜了。”舟舟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困意,“何爷爷说,下次还给我蒸。”
薛书仪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嗯。”
舟舟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便没了声音。
他睡着了。
薛书仪抱着他,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她在想何村长说的那些话——一月之期快到了,再不办,就成了流民。
————
翌日天未破晓,何二牛、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四人已出了隘口。
薛书仪没有跟去,她留在谷地里,等他们的消息。
走之前,她让他们戴上了上回缝好的口罩,又叮嘱了几句——“远远地看,不要靠近。城门口若有人排队办户籍,看清流程就回来。身上带些艾草,回来之前在城外熏一熏,进谷后直接去南边的棚子,不要靠近村里人。”
何二牛把口罩往脸上一蒙,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四人一去,便是一整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沉下去。
谷地中人,白日里该做什么仍做什么。采者采药,腌者腌肉,面上无人提及,心下却无一个不惦着。
何翠在溪边洗菜的时候往隘口方向张望了好几回,何夏的婆娘笑她,她也不恼,只说了一句:“这几个出去了,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日头偏西的时候,隘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何翠第一个站起来,往那边张望。
何大山从坡地上走下来,把手里的锄头放下。
何村长拄着棍子从棚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望着隘口的方向。
四个人依次穿过隘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大壮,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脸。
何二牛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何老四和何满仓走在最后,一个低着头,一个面无表情。
何村长没有迎上去,站在棚子门口,等他们走过来。
何大山搬了几个树墩放在空地上,何翠端了几碗水过来。
四个人在南边的棚子外面先熏了艾草,擦了手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走到空地上坐下。
何二牛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这才开口。
何二牛先说了一句:“城门口比上次好多了。”像是怕大伙儿还悬着心,又赶紧补上,“瘟疫那边,听说压下去了。周大夫还在,县里又派了两个大夫来帮手,药也比以往多了。城外那个收病人的营寨,门还关着,但送进去的人少了,出来的人也少了。周大夫说,再有个把月,差不多就能清完。”
何村长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何二牛又道:“城门口那粥棚还在,可只剩一口锅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排队的人不多,百来个。城外流民比上回少了九成不止,好些死了,好些跑别处去了。剩下那些,要么等着办户籍,要么就那么在城外头熬着,也不知能熬到几时。”
何大壮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城外头还有人,不过比上回少多了。我们躲远处数了数,五六十个,全是些老的老小的小,壮年没见着几个。有的躺路边上,有的窝破棚底下,一个个跟抽了魂似的。”
何老四低声说:“城门口立了块牌子,写的是办户籍的事。一人二两,先让大夫查验有没有染病,查验过了再到旁边棚子登记,交银子,领文书,盖上县衙的大印就行了。登完记当日,就有人领着出城,分派到各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