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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谷物丰候客至,换两袋盐 ...

  •   自打上回遇上秦家商队,已过了半月有余。

      薛书仪要带着何二牛他们出去找秦家客商卖货,一去不知几日,孩子不能跟着。

      何翠近日需照料生病的甜姐儿,她只能将舟舟送到何村长的棚子里。

      此时老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根断了的锄头柄,满手木屑,抬头看见她牵着舟舟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

      “程娘子,这是......”

      “村长,我要出谷一趟,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舟舟托您照看几日。”薛书仪把舟舟往前推了推,“舟舟,叫何爷爷。”

      舟舟仰着脸,看着何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没有躲,也没有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何爷爷好。”

      何村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自己的手上还有木屑。

      他在衣摆上又蹭了几下,才轻轻拍了拍舟舟的肩膀:“哎,好孩子。跟爷爷住几日,爷爷给你蒸块老南瓜,又甜又软和。”

      舟舟点了点头,没有笑,但也没有不高兴。

      他回过头来看薛书仪。薛书仪蹲下身子,声音轻软:“娘亲几日便回。你乖乖的,听何爷爷的话。”

      “嗯。”舟舟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何村长在一旁看着,注意到舟舟的脸灰扑扑的,像是好些日子没洗过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又咽了回去。

      程娘子独力撑着门户,领着个孩子,兼要打猎采药、操持一村事务,着实分身乏术,哪里有工夫顾得上给孩子净面?贫家孩子皮实,脸上脏些也算不得什么。他活到这把岁数,什么事不曾见过?当年逃荒路上,有些孩子连遮体的衣裳都没有,遑论洗面。这般想来,便也不觉稀奇了。

      老人俯下身,对舟舟慈和一笑,对那花猫似的脸面只字未提,只道:“舟舟,爷爷棚中备了一张小凳,是给你坐的。来,随爷爷进去。”

      舟舟放开薛书仪的衣袂,随何村长行了两步,忽又回首望她。

      薛书仪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转回去,小手攥着何村长的衣襟,慢慢地走进了棚子。

      何村长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矮矮的小板凳,用袖子擦了几下,放在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旁边。

      舟舟坐上去,两条腿刚好够着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放在新窝里的小猫。

      何村长将自己朝食时剩的半块饼子递与他。

      舟舟接过去,不急着吃,先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何村长一眼,脆生生道:“多谢何爷爷。”

      这才低下头,细嚼慢咽,两腮鼓鼓的,双目却始终望着棚外——那是薛书仪离去的地方。

      何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孩子,礼数倒是周全,不是那种大人给了东西闷头就吃的。

      他想起村子里的那些小子,小时候一个个跟饿狼似的,东西递到手里连个声都没有,哪像这个,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正经八百的谢意。

      他伸手想摸摸舟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自己手上还有木屑。

      在衣摆上蹭了几下,才轻轻拍了拍舟舟的肩膀。

      “乖,吃吧。”

      舟舟应了一声,继续咬着饼子。

      饼子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他咬得慢,嚼得细,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不急不躁。

      何村长在一旁看着,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才四岁,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礼数还这么好,反倒让人更心疼了。

      穷人家的孩子向来懂事早,可这孩子通身的做派,又不像是穷苦人家能教出来的。他琢磨了半日,觉得还是程娘子教得好——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逃荒路上还能把礼数维持得这样周全,这份心力,不容易。

      何二牛、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已经在隘口等着了,每个人背上都背着沉甸甸的麻袋和包袱。

      这几日谷中攒下的猎物,比上回多出整整一倍。腌渍的野猪、獐子、野兔,风干吊起的野鸡,熏得透亮的鱼干,林林总总归拢起来,竟有四百多斤。

      草药晒干了,分类包好,金银花、蒲公英、艾草,还有孙大夫带着人在深山里挖到的几株品相不错的三七和柴胡,用油纸仔细裹了,装在竹篓里。

      皮子也攒了不少,兔皮、獐子皮、野猪皮,叠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着。

      薛书仪背上的包袱比上次沉了许多。

      她没说自个儿背了多少,何二牛他们也不曾追问。

      五个人鱼贯穿过隘口,沿着山道往北走。

      行至半途,何二牛忽道:“程娘子,依你之见,那秦家商队此番可还会来?”

      “他说过快则半月,应当差不离。”

      “若他不来呢?”

      薛书仪头也不回:“那便另寻买主。”

      何二牛讨了个没趣,闭上嘴,闷头赶路。

      走了小半日,到了上次那个岔路口。

      薛书仪在路边的大树下停下来,把包袱放下。

      “便在此地等。”

      何二牛把麻袋卸下来,靠着树干喘了气。

      何大壮把木架子放稳,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

      何老四蹲在路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何满仓把盐袋子解下来,放在脚边,又检查了一遍麻袋的绳结。

      这一回,比上次快得多了。

      第二日天色将晚,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和车轱辘碾碎石子的声响。

      何二牛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张望。

      何大壮把靠在树干上的麻袋扶正,何老四把散落在地上的草药篓子归拢到一起,何满仓把盐袋子往身后挪了挪。

      六辆马车,蓝底白边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秦’字。

      薛书仪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路边。

      商队在她面前停下来。

      枣红马上的中年男人勒住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翻身下马,拱了拱手:“又见面了。”

      薛书仪回了一礼:“秦东家。”

      秦姓商人走到麻袋跟前,蹲下身,解开袋口,抓了一把腌肉出来。

      肉色暗红,盐霜均匀,比上回的成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又翻了翻草药篓子,拿起一株三七看了看须根的完整度,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最后去看那些皮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用手背摸了摸毛的方向,又扯了扯皮板的韧性。

      “这次的货比上回好得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薛书仪报了价。

      秦姓商人还了个价,比上回痛快了许多,不是他变大方了,是货确实好。

      两个人在中间数上敲定了。

      此番银钱总数,比上回多了将近一半。光是那几株品相好的三七和柴胡,就换了好些银子。

      秦姓商人着人将货搬上车,逐一过秤,当面清账,便将银两付讫。

      薛书仪接过银两,没有数,直接放进包袱里,然后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还是换盐。”

      秦姓商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银子,朝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周,搬两袋盐过来。”

      护卫应了一声,从马车上卸下两只沉甸甸的麻袋,扛了过来,放在地上。

      秦姓商人蹲下身,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盐出来,在掌心里捻了捻,递到薛书仪面前。

      薛书仪也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盐味纯正,没有杂苦,比自己之前买的还要好一些。

      她点了点头,何满仓上前把两只麻袋扎好口,一袋扛上肩,另一袋抱在怀里,退到一边。

      秦姓商人这才接过她手里的碎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随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个村子,日子好过些了?”

      薛书仪道:“托东家的福,还能过。”

      秦姓商人笑了笑,从马车边抽出一根旱烟杆,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上回那些狼皮,后来还有人问,我出价低了。下回再有,我给你加两成。”

      薛书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秦姓商人靠在马车边上,像是闲下来了,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吸了两口烟,像是随口一问:“你们那边,近来可瞧见什么外人没有?”

      薛书仪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显:“什么外人?”

      “官差。”秦姓商人把烟杆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安阳县那边,近来闹得不像话。县太爷丢了样要紧东西,急了眼,满城翻找。街上到处是衙役,进出城都要过一遍。我听说,连山里都有人去搜了。”

      何二牛在旁边听着,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麻袋。

      何大壮不动声色地往薛书仪身边靠了半步。

      何老四和何满仓倒是没什么反应,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低着头。

      薛书仪面不改色,淡淡地问了一句:“搜什么?”

      秦姓商人瞧了她一眼,把烟杆别回腰里。“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丢的是银子,有的说丢的是账本子,还有人说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信。反正事闹得不小,听说巡查御史那头都盯上了。”

      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丢下一句:“走了。下月还打这条路过,有货就在这儿等着。”话音落了落,又补了一声,“仔细些,别给官差盯上。你们山里讨生活的,若落了他们手里,够折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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