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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过平康县,却要行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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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书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却不失分寸地拒绝了:“多谢何嫂子,我们有吃的,你也不宽裕,留着自己用罢。”
“我家里虽不富裕,给孩子一口米汤还是有的。”何翠说着就要把碗往舟舟那边送,被薛书仪轻轻挡了回去。
“真不必了。”薛书仪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推让的笃定,“往后路还长,何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碗米汤,我不能收。”
何翠怔了怔,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这年轻妇人虽然衣衫破旧,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叫人莫名地生出一股敬畏来。
她讪讪地收回了碗,叹了口气:“行罢,程妹子是个有主意的。那你要是有啥难处,只管来找我,别见外。”
“好。”薛书仪微微颔首。
何翠走了,薛书仪这才将热好的糊糊盛出来,把舟舟叫醒。
舟舟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脸上还带着油布的印子,懵懵懂懂地看了她一眼,含混地喊了声“娘”,薛书仪用手给他理了一下头发,又给他洗了手,最后舟舟乖乖接过木棍削成的干净勺子,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薛书仪一边吃一边留意着何家村人的动静。
百来口人在短短一刻钟内便收拾停当,老人扶杖,壮年挑担,妇人抱孩子,半大的小子们跑前跑后地帮忙,虽忙乱却不散乱。
何村长站在一块大石上,点了点人头,确认没有落下人,这才扬了扬手。
“走!”
队伍缓缓开拔,像一条灰扑扑的长蛇,蜿蜒在荒凉的官道上。
薛书仪牵着舟舟,不远不近地跟在队尾。
舟舟今日精神不错,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喊累,她便将他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手提着包袱,脚下不疾不徐。
这一路走来,她已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的底子。
原主自幼习武,轻功了得,力气又大,即便这些日子吃不饱睡不好,抱着三十来斤的舟舟走上一个时辰也不觉吃力。
倒是这具身子饿得太久,走快了会有些头晕目眩,她便放慢了步子,跟着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不急不躁地往前走。
日头渐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官道两旁的树木稀稀疏疏,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柳树,便被先到的人占了阴凉,后头的人只能顶着日头走。
舟舟趴在她肩头,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却懂事地不吵不闹,只是时不时地小声问:“娘,还有多远?”
薛书仪每次都说:“快了。”
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远,只知道往前走,总会有个落脚的地方。
————
临近晌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队伍停了下来。
前面的人踮着脚往远处张望,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地往前挤,七嘴八舌地问:“咋了?咋了?”
“前面好像是城门!”有人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在干柴里扔了一粒火星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疲惫的人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城门?哪个城?”
“不知道,反正有城墙,看着不小!”
“哎哟,可算见着个城了,能进去歇歇脚,采买些物什,说不定还能寻个活路……”
“是啊是啊…”
“可算有点希望了。”
“这下有个安稳的地方洗漱吃顿好的了。”
“可不是吗…”
“这下不用风餐露宿了。”
薛书仪心中却没有半分雀跃,反而生出一丝警惕。
她抱着舟舟走到路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极目远眺。
前方约莫三四里地,果然有一座城池矗立在平原之上。
城墙是用青砖砌的,虽不算巍峨,但在这荒凉的旷野上已显得颇为气派。
城墙上隐隐可见旗帜招展,城门口有官兵把守,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显然,不止何家村这一支逃荒的队伍涌到了这里。
她眯了眯眼,仔细看了看城门口的情形,心里便沉了下去。
城门前排着长队,但那些人并没有进城的迹象,而是堵在那里,似乎在跟守城的官兵交涉。
有些人在推搡,有人在喊叫,隐约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而城门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两个字——平康。
平康县。
薛书仪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平康县是临越国南部的一个中等县城,不算富庶,但也不算贫瘠,胜在气候温和,物产尚可。
从前薛家还鼎盛时,她曾随父亲路过此地,记得城内还算繁华,商铺林立,市井热闹。
但那是从前。
如今,这座县城的大门,恐怕没那么好进。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段,终于看清了城门口的情形,何村长那张老脸便彻底垮了下来。
平康县的城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道小门,门前站了两排官兵,手持长矛,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逃荒的百姓被拦在门外,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人在哀求,有人在哭,有人试图往前挤,被官兵用矛杆顶了回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也是临越国的百姓!”
“就是!县太爷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求求官爷了,孩子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求求官爷让我们进去吧,我娘快不行了…”
官兵面无表情,为首的校尉大约三十来岁,五大三粗,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一条鞭子,不耐烦地挥了挥:“说了不许进就不许进!上面有令,所有逃荒的流民一律不得入城,违者以匪论处!退后!都退后!”
“官爷行行好,我们只要进城歇一晚,明早就走……”
“歇一晚也不行!再往前,休怪鞭子不长眼!”
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人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何家村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希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有人低声骂娘,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村长,这可咋整啊?”何大壮挤到前面,扯着嗓子问。
何村长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棍子走到城门前,跟那个校尉交涉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那校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甩了句“少废话,滚远些”,便转身走了。
何村长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影在城门前显得格外渺小。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走回队伍里,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绕路罢。往南走,有条山路,虽不好走,但能绕过去。”
“山路?”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村长,山路可不好走啊,万一遇到野兽……”
“不如咱们再等等,说不定明日就开了呢?”
“这山路崎岖,何时才是个头…”
“村长,您拿个主意啊。”
何村长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无奈:“我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了。这城门一关,短则十日半月,长则数月,不会开的。城里的粮食要先紧着城里人吃,哪里轮得到咱们?”
这话说得直白,却字字锥心。
薛书仪站在人群后面,冷冷地看着那座城门。
城墙上旗帜鲜亮,官兵的甲胄簇新,连守门校尉腰间的刀鞘上都嵌着铜饰。
可城外这几百个饿着肚子的百姓,连一口水都讨不到。
这便是官。
这便是朝廷。
她的目光越过城门,看向城内。
虽然隔得远,但仍能隐约看见城中的景象——靠近城门的几条街上,酒楼茶肆的幌子在风中招展,有穿着绸衫的富商大摇大摆地走过,身后跟着拎东西的仆从。
再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气派的宅院,飞檐翘角,朱漆大门前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那大概便是县太爷的府邸了。
城内城外,不过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天地。
城里的人吃着山珍海味,城外的人啃着树皮草根;城里的官员坐在凉快的公堂上喝茶,城外的官兵在日头底下驱赶着饿殍一般的百姓。
而坐在平康县正堂上那位县令大人,想必此刻正与幕僚商议着如何再向朝廷邀功请赏,说自己“恪尽职守,守城有方”罢。
薛书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怀里舟舟的身上。
舟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东张西望,见姑姑看她,便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道:“没事,咱们走山路。”
舟舟眨巴眨巴眼睛:“山路有好吃的吗?”
“有野菜,说不定还能抓到兔子。”薛书仪弯了弯嘴角,“姑姑给你烤兔子吃。”
“好!”舟舟高兴地拍了拍手。
薛书仪抬眼看向南边。
远山苍茫,连绵起伏,山脚下隐约可见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两旁灌木丛生,看起来便知不好走。
但何村长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没有犹豫,牵着舟舟跟上了何家村队伍。
山路果然不好走。
从平康县南门绕过去,官道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羊肠小道,崎岖不平,碎石遍布,有些地方甚至被灌木野草遮得看不清路。道旁是陡峭的山坡,稍有不慎便有滚落之虞。
何家村的人走惯了平路,乍一进山,顿时叫苦连天。
挑担子的左摇右晃,牵孩子的步履维艰,有几个老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由后辈搀扶着慢慢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