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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宿争隙,晨路前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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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何村长又招呼众人上路。
这回没走多久,日头便渐渐偏西,天色暗了下来。
何村长望了望前方,见路旁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背靠着一道矮坡,坡下还有一条干涸的河沟,虽没有水,但地势避风,便决定在此处歇脚。
“今晚就在这歇了!各家各户自己找地方,别挤在一处,都留些空隙,夜里也好照应。”何村长拄着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范围,“老人孩子靠里,壮年男人在外围,都警醒些,夜里轮流守夜。”
众人应了,各自散开找地方。
薛书仪抱着舟舟,没有往人群中间挤,而是绕到矮坡的侧面,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
这里离何家村人稍远一些,但又不至于脱离视线,既清净又安全。
她刚放下舟舟,正要拿些东西出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这是我们先看上的!你凭啥来抢?”
“凭啥?凭我家人多,你一家三口占这么大地方,臊不臊?”
“你讲不讲理?我们来得早,先占了这里,你后脚就来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如今这世道,拳头就是王法!”
薛书仪抬眼望去,只见两户人家正争一块相对平整的地盘。
一家是夫妻俩带着个半大小子,另一家是五口人,三个壮年汉子,气势汹汹。
先占的那家男人虽然恼怒,但到底寡不敌众,被推搡了几下,连包袱都散落在地。
周围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息,却没人上前劝解——那家人丁兴旺,不好得罪。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何村长拄着棍子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都给我住手!”老村长一声断喝,虽年过花甲,中气却足。
两家人住了手,但谁也不肯让步。
那五个人的领头汉子道:“村长,不是我们不讲理,实在是这地方太小,我们一家老小挤不下。他家才三个人,换个地方怎么了?”
先占的那家男人不服气:“村长,我先来的,凭啥让我换?”
何村长看了两边一眼,气得直咳嗽,旁边有人递了水,他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他指着那五个人的领头道:“何大壮,你少拿人多欺负人少。这地儿大得很,往那边挪几丈就不行?”
又转头对先占的那家说:“老刘家的,你也不必犟。大壮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你那块地儿确实宽敞,让一半出来不就得了?都逃荒在外,谁也不容易,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老刘家的男人憋着一口气,到底不敢跟村长犟,闷声点了头。
何大壮那家虽不情愿,但村长发了话,也只能退一步。
两家人各退半丈,中间留了条过道,算是勉强解决了。
薛书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了何村长的为人。
处事还算公道,不偏不倚,能压得住场子,跟着这样的队伍走,确实比单打独斗强。
她收回目光,弯腰开始收拾自己选的这块地方。
矮坡侧面有一块微微凹进去的空地,地面虽有些碎石,但胜在避风。
她将碎石捡开,又从空间里偷偷的取出一块不知从哪个衙役包袱里翻出来的旧油布,铺在地上。
油布虽旧,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隔潮隔凉。
舟舟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忙活。
他小小的人儿也想帮忙,捡起几根枯枝堆在一块儿,仰着脸说:“娘亲,我捡了柴火。”
“舟舟真能干。”薛书仪夸了一句,又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从路上逃荒死者身上拾来的,虽然磕掉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她从空间里引出些清水倒进陶罐,又拿出早上挖的野葱和灰灰菜,洗净了切碎,连同半块馍馍一起掰碎了放进去。
没有盐,也没有油,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她又在附近捡了些干枯的灌木枝,用火折子引燃,架起陶罐开始煮。
火苗舔着罐底,不一会儿,野菜和馍馍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舟舟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望着陶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快了,再等一会儿。”薛书仪拿一根用匕首削了一下干净的木棍洗了一下最后搅了搅,尝了一口。
馍馍和野菜煮成的糊糊,寡淡无味,但胜在暖胃。她吹凉了些,先喂给舟舟。
舟舟张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说:“好吃。”
薛书仪心里发酸。
这孩子生在京城薛家,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可如今别说山珍海味,能有一口热乎的糊糊,已是万幸。
她自己倒不急着吃,等舟舟吃了大半罐,她才把剩下的几口刮干净咽了下去。
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这就够了。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
远处何家村人落脚的荒地亮起了点点火光,炊烟袅袅,人声嘈杂。
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商量明日的路程,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百来口人挤在这片荒地上,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意味。
薛书仪靠坐在油布上,将舟舟搂在怀里。
后背的伤这几日都有涂药,虽看不见,但痒意渐生,想来已结了痂,大抵是无碍了。
至于后脑,前几日在路边寻了药草敷过,也已无碍。
舟舟吃饱了,困意上来,眼睛渐渐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娘亲。”舟舟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咱们以后就住在山里吗?”
“舟舟想住山里吗?”薛书仪低头看着他,声音轻柔,“山里有大树,有溪水,有野兔,有花有草。姑姑给你搭个小木屋,再开一块地,种些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舟舟想了想,眼睛弯成了月牙:“好。舟舟想养小鸡,黄黄的那种。”
“好,养黄的。”
舟舟又问:“那山里有没有坏人?”
“没有。”薛书仪的语气笃定而平静,“姑姑在,谁也不能欺负舟舟。”
舟舟放心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阖上眼,不一会儿呼吸便平稳绵长,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襟,睡得很香。
薛书仪抬头望向远方。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地洒在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银子。
旷野的风呜呜地吹过,带着荒凉与寒意,掠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卧的人影,掠过那些将熄未熄的火堆,将这暂歇之地染上一层薄薄的苍凉。
她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一手揽着舟舟,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把从衙役身上摸来的短匕。
匕鞘上的漆已斑驳,刀刃却还算锋利,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踏实。
四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何家村人歇脚处,最后几缕炊烟也散尽了,只剩下零星的说话声,低低地飘在夜风里,像蚊蚋嗡嗡。
不知是谁家的婴孩突然哭了一嗓子,又被母亲哄住,那哭声便断断续续地,最终化作了梦呓。
薛书仪将舟舟往上拢了拢,拉过油布的一角盖在他身上。
夜风灌进衣领,她却不觉得冷——末世那些年,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凉意,连让她打颤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想着明日该往哪条路走,想着深山还远,想着空间里的存粮还能撑几日。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起来了起来了!收拾收拾,趁着凉快赶路!”
何村长沙哑的嗓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像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割开雾霭。
歇脚处顿时活泛起来,咳嗽声、呵欠声、孩子的哭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处,嘈杂而又透着一股子苦中作乐的生机。
“他爹,你把包袱系紧些,昨儿个就散了两次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娘,我饿。”
“忍着,等上了路再吃。”
“娘,我腿疼……”
“哪个不腿疼?就你金贵?”
“当家的,你等等我…”
“娃他爹,你把我那件袄子递过来,夜里冷,揣在包袱里。”
“早给你裹好了,自己磨磨蹭蹭。”
“娘,今日吃啥?”
“有口热水就不错了,还挑。”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闷声咳了两下,抬头看了眼天,又低下头,把腰间那根破草绳紧了紧。
队伍还没动,人声已是挤挤挨挨,混着晨雾和柴火的味道,倒比夜里的死寂好上许多。
薛书仪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白,像未及调匀的墨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舟舟,小家伙还在睡,小嘴微微嘟着,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这是末世养成的习惯——睁眼之前,先听,再嗅,最后才动。
听觉和嗅觉往往比视觉更能察觉危险。
风向西南,微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远处有早起的人在低低说话,语气疲惫却平和。
没有马蹄声,没有异常的响动。
安全。
她轻轻坐起身,将舟舟小心地移到油布上,又用包袱垫在他脑后。
舟舟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又沉沉睡去。
薛书仪从空间里取出馍馍,寡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但还能吃。
她将陶罐架在昨夜留下的余烬上,添了几根枯枝,又把最后一点野菜叶子丢进去,搅了搅,等它慢慢热起来。
这时,何翠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过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
她看了看薛书仪陶罐里的东西,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将粗瓷碗递过来:“程妹子,给孩子喝点米汤吧,你这……太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