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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递密信启天听《二》 ...

  •   薛书仪没有慌。

      她绕到巷子的另一头,翻墙进了隔壁的院子,从隔壁的屋顶翻到宋时予住处的屋顶上。

      瓦片被她踩得极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宋时予的屋里亮着灯。

      她伏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宋时予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书,眉头紧锁,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护卫站在窗前,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张望。

      “还在。”林护卫放下窗帘,低声道,“五个,换了班,但一直没撤。”

      宋时予点了点头:“李德茂这是要把我困死在这里。”

      “大人,可需属下出去将人引开?”

      “不必。”宋时予摆了摆手,“引开一人,他还会遣来更多。他不傻,东西丢了,自然会疑到本官头上。他等的不是本官,是那个送东西来的人。”

      林护卫默然片刻,又问:“那今夜可还要等?”

      宋时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槐花上,白得像雪。

      “她会来的。”他说。

      薛书仪伏在屋顶上,将这句话听进了耳朵。

      她没有立刻动,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巷口那几个盯梢的人没有换班的迹象,才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花丛后面。

      她悄至东厢门外,将早已备好的信册置于阶上。退步没入花影,拾石弹窗,声如叩木。

      “啪”的一声。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林护卫低喝一声:“何人?”

      宋时予的声音紧跟着从门内传来:“速去查看!”

      门开了。

      林护卫端着灯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的油纸包。

      他蹲下身,拿起来,沉甸甸的。没有打开,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大人。”

      宋时予接过油纸包,拆开。信,账册。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沉,翻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这些信和账册,比上一次收到的那些更加详尽,不仅有李德茂与京城那位大人的往来记录,还有土匪窝分赃的明细,以及李德茂私吞赈灾粮款的完整账目。

      宋时予猛地起身,行至门边,目光四下扫过:“何人所送?可曾看清来者?”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没有一个人影。

      宋时予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护卫压低嗓音:“大人,巷口还有人。这些物什,如何递出去?”

      宋时予这时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几个人影还在,换了班,但一个没少。

      不止巷口——斜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街角的屋檐下蹲着一个,就连巷子另一头的墙根底下,也藏着一个人影。

      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

      “又加了三个。”

      林护卫点头:“昨夜加了一个,今早又加了两个。一共九个了。”

      李德茂这回是下了血本。

      巷口、街角、屋檐下、墙根、对面的茶摊,能藏人的地方全安排了人。

      这些人盯着的不只是他的门口,连后院的墙头和隔壁的巷子都有人把守。

      他不出门,那些人就守着他;他身边的人出门,那些人就跟着他身边的人。

      “大人。”林护卫压着声禀道,“昨日我出门采买,身后随了两人,绕了三圈才甩脱。今晨再出去,又跟了两人,却不是昨日那两张脸了。”

      宋时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德茂不是傻子。

      宋时予不出门,但林护卫要出门。守着宋时予,只能知道他没有往外递东西;但跟着林护卫,说不定能摸到线头。

      那个两次半夜送东西的人,万一和林护卫有接触呢?万一林护卫出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好来呢?李德茂想的,恐怕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多。

      “你能甩掉他们几回?”

      林护卫想了想,道:“两三回尚能应付。多了,便藏不住踪迹了。”

      宋时予沉默了片刻。

      林护卫甩脱那几人,非难事。然难不在甩脱,而在甩脱之后——他往何处去,见何人,做何事。一回两回,尚可搪塞;三回五回呢?李德茂手下不是蠢物,他们盯的不是林护卫此人,是他踏过的每一条街、叩过的每一扇门。这些行迹,会被人记下,层层递上去。

      到那时,青溪镇那家药材铺就藏不住了。

      “东西还在。”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不宜再等了。传信那边,着人来取。”

      林护卫愣了一下:“让他们进城?万一被李德茂的人撞见……”

      “无妨。”宋时予语气笃定,“李德茂的人只守着巷口,城门他们管不着。后半夜换防,有一刻钟的空档,够人摸进来了。传话过去,从东门入,莫走正门,翻后院墙,我在屋里候着。”

      林护卫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宋时予叫住。

      “把令牌带上。他们认得这个。”

      林护卫接过令牌,塞进袖中,推开后门,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走正街,拐入巷后窄径。身后无人尾随——他回望了两遍,确是无虞。李德茂的人守的是巷口,记的是他出门的时辰,绘的是他采买的惯行路线。而此刻他脚下这条道,不在他们的眼线之内。

      他加快了脚步,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向青溪镇。

      到药材铺后门的时候,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柜台后面站着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拿着算盘。他看见林护卫,没有说话,转身往后堂走。林护卫跟上去,把门关上。

      “那边来信了?”中年男人倒了一碗茶。

      林护卫没有接茶,从袖中摸出那块铜制令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中年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储”字,边角磨得光滑,显然用了有些年头。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比方才锐利了几分。

      “在下奉宋大人之命前来传话。”林护卫将令牌收回袖中,“李德茂于巷口街角皆伏了人,大人与我皆被盯紧,不得抽身。物无法送出。大人之意,请诸位今夜亲往一取。”

      中年男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今夜?”

      “就今夜。后半夜东门换防,有一刻空档,从东门入。至巷口莫走正门,翻后院墙。宋大人在屋里候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墙边,挪开柜子,露出后面的暗门。他打开暗门,从里面取出那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另一块一模一样的铜制令牌。

      他从林护卫手中接过令牌,与匣中那块比对了一下——大小相同,刻字相同,连边角的磨损痕迹都对得上。

      他点了点头,把林护卫带来的令牌收进匣中,又将匣中那块取出来,递回给林护卫。

      “此物带回,还与宋大人。今夜认旧不认新,新牌留于我手,下回再用。”中年男人将新令牌纳入怀中,复将木匣归入暗格,移柜复位,不露痕迹。

      “知道了。回禀宋大人,今夜子时,我去取。”

      林护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中年男人站在后堂,把算盘归了位,吹了灯,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起身走进里屋,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令牌和短刀别在腰间。

      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

      宋时予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摊着那包用油纸裹好的信和账册。

      他在等。子时一到,那边的人便会来。

      今夜物必取走,送至太子手中。

      李德茂的人还在巷口守着,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他不知今夜过后,李德茂还会做出何事来。

      但他深知,此物若入太子之手,李德茂便再无翻身之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暗了下来。

      子时刚过,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宋时予把屋里的灯吹了,坐在黑暗中,手边放着那包用油纸裹好的信和账册。

      窗外的巷子里一片漆黑,那几个盯梢的人影已经蹲了大半夜,此时倦意上头,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缩在屋檐下没了动静。

      后半夜换班的时刻还没到,巷口暂时空了。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擦过砖石的窸窣。

      宋时予的手按在桌上,没有动。

      紧接着,院墙上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那人蹲在花丛后面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猫着腰摸到东厢的窗下。

      “宋大人。”声音压得极低,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

      宋时予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照在那人脸上——四十来岁,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点寒星。

      “物在何处?”

      宋时予把油纸包从窗缝里递出去。

      那人接过去,并不打开看,只就手中掂了掂,解开衣襟,将包袱贴着胸口缚紧,掩好外衫。

      那人抬起头,看了宋时予一眼,声压得极低,几近耳语:“和上回一样。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东西必到太子手上。届时,我自会与上回那批一并来回话。”

      宋时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自然明白“来回话”这三字的份量——物至东宫,必有回音。

      也许是一封密信,也许是一道口谕,也许只是让他继续等。

      但只要太子开了口,他就不必再一个人扛着。

      “路上当心。”宋时予说。

      那人没有应声,转身走到墙边,脚尖一点,攀上了墙头。他伏在墙头上往巷口看了一眼——盯梢的人还在打盹,没有察觉。

      他翻身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宋时予站在窗前,把那扇窗子关上,转过身,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物已送出。

      此番所呈之物,较上回更实,所系更重。

      李德茂的事只是开头,京城那位大人才是真正要扳倒的对象。

      而薛家的案子,也许就藏在这些信和账册的字里行间。

      他不知那两度夜投之物者,究竟何人。

      但他知晓,那人同他一样,也在等一个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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