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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络腮胡到县衙,李德茂在盯着宋时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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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他终于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惜银钱,不计手段,将那人寻出来。活须见人,死须见尸。”
络腮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若是那批东西已经落到了宋时予手中,又当如何?”
李德茂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良久,他方启口,语如石出,一字一顿:“她一人,搬不走这许多物什。”
络腮胡转过身来。
“库中物什少说也有数千斤,她一人焉能搬得动?”李德茂撑案起身,倾身向前,“其背后必有臂助,非三五人,当是一伙。安阳县内,能有此手段的——宋时予。”
络腮胡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是——”他迟疑道,“宋时予来安阳县不过数月,如何知晓库房方位?如何探得山上暗道?如何摸清换防时辰?又怎会知晓山中所藏之物?”
李德茂沉默了。
此亦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除非有人暗中通传消息。而能在匪巢之中出入自如者,唯有一人——那蒙面女子。
那蒙面女子究竟是何人?缘何要助宋时予?又是从何得知这些底细的?莫非……真的有人暗通消息?他想得头疼。
“也罢。”李德茂摆摆手,“你且回去,将剩下的人手收拢一处,另觅地方安顿。暂且蛰伏,莫再招惹宋时予。此人,我自有计较。”
络腮胡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槛,翻身上马,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李德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他如今顾不得宋时予——那人再有本事,也得拿实据说话。
可那个人手里有他的命。那些信和账册,随便一封落到宋时予手里,他就完了。
他不识其人,只知她必尚潜于暗处,手中握有足以令他身败名裂之物。
他在书房里发了许久的呆,忽然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了出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冲进后院,跑到库房门前。
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推开门,里面的东西还在——布匹、瓷器、茶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又转身跑回书房,把书架后面的暗格打开。
空的。
信没有了。
账册没有了。
暗格里空空荡荡,连一张纸屑都没有留下。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木板。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蔓延到全身。
他又冲回库房。
库房里的东西——几匹成色好的布匹、五箱碎银——也不见了。
不是被翻动过的乱,是干干净净地消失。
他立于库房门前,猛地转身朝外厉喝:“来人!都给本官滚进来!”
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见库房里的景象,一个个脸色煞白。
“昨夜何人值夜?最后一回进库房的是谁?”李德茂的声音尖厉如刀锋刮过铁器。
几个护卫跪了一地。
领头的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大人,昨夜小的带人巡了三次后院,最后一次是四更天,门锁完好,窗户也关着,没有发现异常。”
“完好?”李德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东西长腿跑了?”
护卫不敢吭声,跪在地上磕头。
李德茂一脚踢翻了门边的花架,瓷器碎了一地。
“搜!昨夜可有人出入后院?昨夜当值的护卫一概拿下,逐一审问!”
老管家战战兢兢地问:“老爷,要不要……报官?”
李德茂猛地瞪过来。报官?他就是安阳县最大的官,报给谁?
“把后院的墙加高一尺,库房门口再加两个人。再有闪失,你们的脑袋也别要了。”他甩下这句话,摔门回了书房。
老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人去清点损失了。
李德茂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手撑着书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库房丢了东西还能补,可暗格里的信和账册——那是要命的东西。
每一封信上都盖着京城那位大人的私章,每一笔账都记着他贪墨的银子流向了哪里。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宋时予手里,他就完了。
他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在地上。一个人做不到这些。那个蒙面的女子身后,一定是宋时予。
天黑的时候,他把心腹吴师爷叫了过来。
吴师爷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永远在算计什么。
李德茂将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递出来的:“替我查一个人。宋时予身边那个姓林的护卫,近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夜里可曾出门,统统摸清楚。”
吴师爷眯了眯眼,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翌日傍晚,吴师爷折返,面色不佳。
“大人,派去盯梢的人被抓住了。”
李德茂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吴师爷用袖子揩了揩额上的汗,低声道:“午后时分,我派老五往宋时予那宅子附近去探。老五方近那条街口,便被姓林的护卫按翻在地。姓林的也不声张,直接把人拎到县衙门口,当着满街来去的百姓扬声说——‘这是你们县太爷的人吧?回去捎句话给李大人,下回再派人来,我就直接送到巡查使的案头上了。’”
李德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撤回来。”他的声音沙哑,“盯梢的人全部撤回来。”
吴师爷迟疑片刻,压低了嗓音:“可是大人,那匪窝……”
“撤回来!”李德茂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笔跳了几跳,“宋时予如今动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他。各自去查,及早将那人寻出来便是!”
————
谷地里的日子照常过着。
打猎、采药、腌肉,没人知道县城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土匪窝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薛书仪不知道的是,李德茂派去盯梢的人被林护卫抓住后,宋时予并未放还,而是扣了一夜,次日清晨才放。放人之时,他亲见了那人。
那人被带进屋里,腿都是软的。
宋时予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没抬:“坐。”
那人没敢坐,扑通一声跪下了。
宋时予把书放下,看了他一眼:“我不问你谁派你来的。你回去告诉他——若要查,便光明正大地查。派人在街巷盯梢、翻墙头、扒窗户,这等行径传出去,丢的不是他的脸,是整个安阳县的脸。”
那人磕了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时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几个生面孔还在,一个假装看告示,一个在茶摊上坐着,还有一个蹲在屋檐下。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眉头微蹙。
“李德茂的人盯了咱们几日了?”
林护卫道:“从来的那天起。如今换了三班人,但一直没撤。”
宋时予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默然片刻,忽而问道:“那包物什,可曾送走了?”
林护卫点首应道:“已送走了。青溪镇那边来的人取走的,自小路去的,无人察觉。”
宋时予未发一言。他记得那批凭据送出之时,巷口尚未有这些盯梢之人。也就是说,李德茂是在那之后才布人盯着他的——不是察觉了什么,而是忧心他会发现什么。
宋时予缓缓开口:“他失了东西,正在寻。他不知那物在谁之手,却晓得终有一日会送到我这儿来。故而遣人盯守,想赶在东西送到之前,将人截住。”
林护卫眉头微皱,低声问道:“大人,那咱们眼下如何应对?”
且盯着他。他动,我不动;他不动,我亦不动。”宋时予翻过一页书,指腹在页缘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话还没想好要不要翻过去,又像是已经翻完了,只是让手替自己多停了一会儿,“东西已经不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了。他如今守着的,不过是一个空架子。”
林护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宋时予一个人。他没有看书。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在巷口转悠的生面孔上。
他倒想知晓,那夜将包袱置于他门前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
其后七八日,一切如常。
李德茂的人把安阳县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那个蒙面的女子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留痕迹,没有踪影。
土匪窝的废墟上长出了新的野草,焦黑的木梁上爬满了藤蔓。络腮胡带着剩下的人换了地方扎营,在另一边的山里,离原来的山头有几十里远。
李德茂每日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短短七八日瘦了一圈,官袍都显得宽大了。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把库房的损失列了清单送上来,他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那些碎银布匹算得了什么?真正要命的东西丢了,他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薛书仪在这七八日里,把从土匪窝和县衙得来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金银珠宝分类收好,字画古玩用油纸包了防潮,绸缎叠整齐塞进空间角落。
那箱书信和账册,她单独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京城那位大人——她在原主的记忆里依旧搜不到那个名字——与李德茂之间的往来,每一封都是铁证。
贪墨赈灾粮款、私吞朝廷拨款、勾结土匪、草菅人命,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账册上更是详细记录了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什么时候收的,从谁手里收的,又送到了谁手里,流向哪里,分了几成。
她把信和账册重新包好,放进空间最隐秘的角落。
是时候了。
首批凭据送出已逾半月,太子那边想必已有回音了。
她不知太子见此物证后会如何决断,但她清楚,第二批物证须尽快递出——李德茂尚未倒台,京城那位大人犹在,薛家的案子更无半分翻覆之兆。
她需要宋时予动起来。
翌日入夜,薛书仪换了夜行衣,蒙面出隘,疾行至安阳城外。
她没有走城门,从老地方翻墙进了城。
城里比上次来时安静了许多,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她没有直接去宋时予的住处。
先在几条街外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贴着墙根的阴影摸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多了几个生面孔。
她蹲在暗处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
那几个生面孔不是宋时予的人——他们穿着粗糙,但站立的姿势和警惕的眼神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衙役。
李德茂的人。
一共五个,一个在巷口假装看告示,一个在斜对面的茶摊上坐着喝茶,还有一个蹲在巷子另一头的屋檐下,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一直在动。另两个假装是路人。
李德茂在盯着宋时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