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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谷备耕忙如织,野猪 ...

  •   何翠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光指着打猎了?采药草这活,妇人和孩子也能干。”

      “正是。”薛书仪点头,“打猎靠气力,采药却不必。老者、妇人、孩童,只要识得几味药草,皆可动手去采。采回交由孙大夫统一收拣便是。”

      何夏的婆娘眼睛一亮,碰了碰身旁的何翠,两人凑在一处低语几句,面上不觉漾开了笑意。

      何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身来,道:“早年我曾跟走方郎中认过几味草药,也能帮衬一二。”

      何五爷在一旁接过话头:“药草我是不认得,可晒东西我在行。蜂箱都养了,晒个草药算得什么?”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打猎的事,如何分派?”

      薛书仪道:“打猎之事不可废。腌肉、风干肉、皮子,皆可换银。二牛他们几个已有了些经验,可分作两队,轮换进出,一队留在谷中料理杂务,一队进山狩猎。猎获之物交由何翠她们收拾,该腌的腌,该晒的晒。腌好的肉与攒下的皮子,一律送至村长处收存,待下次出谷贩卖时也便当些。”

      何二牛头一个举起手来:“我!我领着去!”

      何大壮在后头踹了他一脚:“你领头?上回差点被野猪撅了,要不是程娘子那把刀够快,你如今还在草窠里趴着呢。”

      何二牛不服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敢顶嘴。

      何老四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我跟着去就行。”

      何满仓依旧不说话,但点了点头。

      何村长把银子收好,拄着棍子站起来,环顾四周。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商量,有人在掰手指头算账,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把那些黑瘦的、疲惫的、被生活磨得粗糙的面孔照得有了一些生气。

      “都听清了?”何村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从明日起,各家各户便按程娘子说的办。打猎的、采药的、腌肉的、拾掇皮子的——该做什么做什么。莫偷懒,也莫藏私。这一个月攒下的东西,换来的银子,便是咱们何家村在安阳县落脚的根基。谁若拖了后腿,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应了。

      声音不大,但整齐。

      何翠抱着女娃站起身来,女娃已被吵醒,揉着眼嘟囔着要回去。何翠低头在她腮边亲了亲,便抱着她往回走了。

      何夏的婆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边走边跟何翠说话。

      何大山和何有田留下来,跟何村长商量明日采药的事。

      何二牛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打猎的路线,何大壮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插一句嘴。

      何老四与何满仓已各自散去,一人往溪边涤碗,一人回南边棚中理物。

      薛书仪抱着舟舟回到自己屋里。

      把门关上,点亮油灯。舟舟醒了,坐在油布上揉眼睛。

      薛书仪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舟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放下碗,抬起头看她。

      “娘亲。”

      “嗯。”

      “那个客商说,通缉令被雨冲了。”

      薛书仪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舟舟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往后,不会有人来抓我们了么?”

      舟舟又追问了一句:“往后,咱们便能自在些了么?”

      薛书仪沉默了片刻,不愿欺瞒,却也不忍对稚子尽言。

      她想了想,说:“暂时不会。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舟舟点了点头,又仰起脸来问了一句:“姑姑,咱们往后能不能就一直住在这儿了?”

      薛书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梳过他的头发,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能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听得懂,又不会害怕。

      “不能。”她说,语气很轻,但没有含糊。

      舟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望着她。

      “等村里人的户籍落定了,咱们的也办妥了,咱们便得走了。”薛书仪没有瞒他,也不曾哄他,只将实情一句一句说与他听,“咱们不能牵连了他们。若有一日有人追到此处,见咱们住在这谷里,何家村的人便脱不了干系。”

      舟舟咬着嘴唇,沉默许久,才轻声问:“那……咱们去哪儿?”

      薛书仪想了想,说:“去更深的山里。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只有咱们两个人。”

      “那……”舟舟的声音小小的,“那还能回来看看他们吗?”

      薛书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何翠每次见她都笑盈盈的脸,想起何二牛磨刀时那股认真劲儿,想起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谷地里说的那些话。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她最终这样说道。

      舟舟没有再问。他靠着薛书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闷闷地应了一声:“舟舟不愿牵累旁人。”

      薛书仪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薛家人的眼睛——安静地、坚定地望着她。

      “嗯。”她轻声说,“故而咱们得先备好。该学的本事学了,该备的物件备了,待到动身之时,说走便可走。”

      舟舟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薛书仪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于窗外夜色之中。她知此决定未必人人皆能领会,却也无需人人领会。她只求怀中这孩子,能平安长成。

      舟舟没有再问,把碗里的热水喝完,躺回油布上,盖好旧袄,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薛书仪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想起方才何大山报的那个数字。

      六十八两。还差一百多两。

      纵使下回将腌肉皮子悉数卖去,并草药之资一并纳入,恐怕仍不敷用。

      但她不着急。

      她的空间里还存着不少东西——上回从县太爷府上收的那些,随便拿出一点来就够了。但她不能拿。这些银两她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等村里人自己攒够了银子的七七八八,等村长来开口问她能不能借一些的时候,她再顺水推舟地拿出来。那样既不会显得太突兀,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施恩图报的人。做人情和做人,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窗外,谷地里的篝火还在烧,几个人影围坐在火堆旁,说着什么。

      何村长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沙哑而沉稳,像是在交代什么。

      薛书仪把油灯拨暗了一些,靠着墙,闭上眼睛。一日又过去了。

      ————

      其后半月,谷中如绷紧之弓弦,人人忙不迭地,足不沾地。

      天色未明,孙大夫便起身了。

      他把头天晚上整理好的草药图谱揣进怀里——所谓图谱,不过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草药的形状,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画的,笔画粗糙,但该有的特征一样不落。

      何翠带着几个妇人已经在隘口等着了。

      她们背着竹篓、提着麻袋,有的还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们睡眼惺忪,被大人拽着手,一步三晃地跟着走。

      “孙大夫,今日去哪个坡?”何翠把女娃往背上颠了颠,问道。

      “东边那片林子。前日我在那边看见一大片金银花,开得正好,再不摘就谢了。”孙大夫拄着棍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道:“你们跟紧些,别走散了。山里头的路不好认,走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夏的婆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边走边割路边的野草,嘴里念叨着:“这山里的东西能换钱,搁以前谁敢想?逃荒那会儿,树皮草根都抢着吃,哪还舍得摘去卖。”

      何翠接过话头:“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从前啃树皮是活命,眼下采药草也是活命。横竖都是讨个活路,没什么丢人的。”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地进了林子。

      孙大夫在一处坡地上停下来,指着灌木丛中一簇开满金色小花的藤蔓,道:“这就是金银花。摘花,不要叶子。没开的花苞最好,开了的也行,别摘谢了的。”

      何翠蹲下来,伸手去摘。

      金银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多闻了几下,才小心地把花苞一朵一朵地掐下来,放进竹篓里。

      何夏的婆娘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一边摘一边说话。

      何夏的婆娘低声道:“你瞧着,这一月之内,可攒得出那些银钱来?”

      何翠手上不停,道:“攒不够也得攒。村长说了,户籍的事不能再拖了。逾期按流寇论处——那几个字,我听一回怕一回。”

      何夏的婆娘叹了口气,又问:“你说程娘子她们会一直跟咱们住在一起吗?”

      何翠手上顿了顿,想了想,道:“这我可说不准。程妹子那人,面上瞧着随和,心里却拿得极稳。她若存了要走的心思,谁也拦不住。”

      “也是这个理。”何夏的婆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把手里的金银花又拢了拢,往篓子深处压了压。

      孙大夫带着她们在这片坡地上待了大半日,摘了满满几大筐金银花,又去另一片林子找了些蒲公英和车前草。

      回谷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几个人的竹篓里装得满满当当,孩子们手里也抱着大把大把的草药,一个个小脸晒得通红,但高兴得很。

      另一边,打猎的队伍也没闲着。

      何二牛带着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年轻后生,天不亮就进了山。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往南边的密林深处走,一队往北边的山脊上爬。

      何二牛这一队走的是南边。

      他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薛书仪给的那把柴刀,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长棍,步子轻快得像只山猫。

      何大壮跟在他后面,肩上扛着一把斧头,气喘吁吁地爬坡。

      何老四走在最后,背上背着一捆绳子。

      何大壮在身后扬声喊道:“二牛,你慢些走,赶着去投胎不成?”

      何二牛头也不回:“慢什么慢?天黑了还怎么打?你当野猪会自己撞你斧头上?”

      何大壮被他噎了一下,哼哼了两声,加快了步子。

      他们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何二牛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蹲下身,扒开灌木丛,指着地上的一串蹄印,压低声音说:“野猪。新鲜的,走得不远。”

      何大壮凑过来,皱着眉头问:“你怎知是野猪,不是獐子?”

      旁边一个后生也探过脑袋来,忍不住问道:“这又是如何瞧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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