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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舟知告示,村里六十八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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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舟是何翠送回来的。
何翠牵着他的手走到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程妹子,这孩子用过饭便不大对劲,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谁也不理。我问他如何了,他也不答。后来我去拉他,他就说要找娘亲。我劝了许久劝不住,只好送过来了。”
薛书仪接过舟舟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垂着脑袋,不看她,也不看何翠,就那么低着头,小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有劳嫂子了。”薛书仪朝何翠点了点头。
何翠摆摆手,转身走了。
薛书仪牵着舟舟走回屋里。
一路上舟舟没有说话,小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手心是湿的,出了汗,但手指冰凉。
薛书仪没有问,也没有催,就那么牵着他,慢慢地走。
进了屋,她把门关上,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油灯的光线昏暗,把他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什么。
“怎的了?”她轻声问。
舟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小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薛书仪没有催,就那么蹲着,等他。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他们在说薛家。”
薛书仪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
她伸手把舟舟额前的乱发拨开,轻声问:“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他们说通缉令,说告示被雨冲了。”舟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水已经在里面打转了,却还强忍着,咬着嘴唇,“娘亲,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没有做坏事。”
薛书仪没有回答,喉间微微发紧。她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舟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薛书仪的手背上,烫烫的。
“我想祖父了。”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祖父以前总是把我举得高高的,说舟舟是薛家的小将军。祖母会偷偷给我藏糖吃,娘亲……娘亲会给我做新衣裳,爹爹会教我骑马……”
他说不下去了。四岁的孩子,语言还不够用,很多情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只是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大声嚎哭,那种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嚎哭。他是压抑着哭的,像是在牢里养成的习惯——不能哭出声,哭出声会被打骂。
薛书仪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
舟舟的小脸贴在她肩窝里,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裳,滚烫的。他的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娘亲也会不见了。
“祖父没有谋反,爹爹也没有。他们都是好人。也是很厉害的将军。”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了……”
薛书仪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原主,她没有经历过那些。
但原主的记忆在她脑子里翻涌——牢房的阴暗潮湿,铁链的冰冷沉重,母亲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嫂嫂把舟舟塞进她怀里时说的那句“带他走”。
那些画面不属于她,但此刻,它们像是她的。
“娘亲知道。”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舟舟的祖父祖母、爹爹娘亲,都是好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为什么……”舟舟哭得打嗝,话都说不连贯了,“为什么他们要死……呜呜呜”
她把舟舟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她想起自己在末世里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孩子问父母去了哪里,老人问为什么活着,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舟舟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发颤。
薛书仪没有说话,没有劝他“别哭了”,也没有说“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接不住他这么大的悲伤。
她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等他哭完。
谷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人们陆续歇下。
何村长的棚子里还有光亮,那几个人的影子映在油布上,还在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口中那个“带着孩子的姑娘”,就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抱着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舟舟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小了,呼吸变得不均匀,时不时还抖一下。
他没有睡着,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动不动。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小脸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那是她故意抹上去的灰土,此刻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舟舟。”她轻声叫他。
他动了动,没有抬头。
“姑姑在。”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姑姑都在。”
舟舟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脖子。搂得很紧。
又过了一阵,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上还沾着湿意,但眉头舒展开了,像是在梦里终于放下了什么。
她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把那一点点皱着的纹路抚平。然后她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到他的皮肤时,感觉到他微微动了动,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
不是喊她。是喊他真正的娘亲。那个在牢里……死前还替他擦拭着眼泪的女人。
薛书仪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收回来,替他掖好被角。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贴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沉稳而有力。
这个孩子,从京城到流放之路,从流放之路到逃荒的人群,从逃荒的人群到这个山谷——他经历了太多不该是一个四岁孩子经历的事。他没有崩溃,没有变坏,没有变成一个冷漠的、不相信任何人的人。他只是比同龄的孩子沉静了一些,比从前更黏她了一些。
这就够了。
薛书仪在门边又坐了一会儿,谷地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何村长棚子里的光亮还亮着。她没有再过去,他们应该也快散了。
次日清晨,何村长便派人知会了各家,说是今夜在谷地空地处聚齐,每家须有人来。
日头落尽,篝火升了起来。
百来口人围坐在一起,老人孩子靠前,壮年人靠后。
孩子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商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着后领拽回去,消停不了片刻又跑了。
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人群中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昨儿个,程娘子带着二牛、大壮、老四、满仓出去了一趟,把咱们腌的那些肉和攒的皮子卖了。”
人群安静下来。
众人皆知此事,却无人知晓卖了多少银两。
何二牛蹲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耳朵竖得老高。
何大壮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脸上的表情努力做出“这不算什么”的样子,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何老四蹲在何冬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何满仓站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何村长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子。
碎银子、小银锭,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这是卖肉和皮子得的钱,一共五十三两七钱。”何村长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摆在面前的大石头上,让每个人都看清楚,“这里面,有三张狼皮是程娘子的,她单独卖的,钱不在里头。剩下的兔皮和腌肉,是咱们全村凑出来的,这笔钱归村里。”
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人群边上,没有往前凑。
她昨日卖了三张狼皮和一些兔皮,一共得了三十两银子。这笔银钱是村长和跟她一起出去的人知道的。
至于她空间收的银两,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大山从人群里站起来,问了一句:“村长,加上之前咱们各家各户攒的,一共多少了?”
何村长把银子拢了拢,何大山走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纸页发黄卷边,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账。
他一笔一笔地念,念完了,抬起头,报了个数。
“加上这笔,一共六十八两。”
六十八两。一百多口人,每人二两,就是二百多两。
还差得远。
人群里的热气散了一些。
几个妇人低下头,暗暗掰着手指头算自家的份子,算完了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了忧虑。
换做平日里,这些银两赚都赚不来。
孩子们不懂这些,还在追跑打闹,被大人呵斥了几声,缩着脖子安静了片刻,又闹了起来。
何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还差得远,却也不是没法子。咱们有这山谷,有手有力,又有程娘子教的打猎本事。此番能卖五十余两,下回便能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书仪身上。
薛书仪没有接话,她知道村长还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何村长拄着棍子朝她走近两步,道:“程娘子,你可有什么法子,说与大伙儿听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薛书仪。
她抱着舟舟,舟舟趴在她肩头,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此次卖肉售皮,那客商已说过,快则半月,迟则一月,仍会打那条道上过。咱们正好趁这段时日,多备些货。肉则继续腌,皮子也要攒。另外,我在这谷地内外见着不少草药——金银花、蒲公英、艾草,晒干了皆可换钱。孙大夫识得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让他领人去采,洗净晒干,攒够了,下回一并卖给客商便是。”
孙大夫自人群中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程娘子说得是。老朽这几日在谷中走动,见着了不少好东西。金银花、蒲公英、艾草这些自不必说,还有些值钱的——比如石壁底下那片三七,虽不多,品相却极好,必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