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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卖野物换盐,五十三两七钱 ...

  •   至于那三张狼皮,中年男人单独给了个价——一张狼皮抵得上几十张兔皮,三张加在一起,都赶上那二百来斤腌肉的了。

      何二牛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手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怯。

      何大壮倒是沉得住气,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何老四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何满仓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那些数字一样。

      中年男人叫人过来,把麻袋和木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过秤、清点、记账。

      护卫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算清楚了。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些钱袋,数了银子,递给薛书仪。

      薛书仪接过银子,没有数,直接收进了包袱里。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女中豪杰,爽快。”

      薛书仪没有接话,从包袱里摸出那只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东家,我还想跟您换些东西。”

      “换什么?”

      “盐。”

      中年男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人。

      何满仓把盐袋子从背上解下来,走到前面,放在地上。袋子是空的,瘪瘪的。

      “多少?”

      “能装多少就多少。”薛书仪把那几块碎银子往前推了推,“银子不够的话,下次补给您。我记性好,不会忘。”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没有接银子,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周,把盐搬一袋过来。”

      一个护卫应了一声,从第三辆马车上卸下一只沉甸甸的麻袋,扛了过来。麻袋落地,砰的一声,扬起一阵灰尘。

      “这些够不够?”中年男人问。

      何满仓蹲下身,解开麻袋口,抓了一把盐出来,在掌心里捻了捻,又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抬起头朝薛书仪点了点头。

      薛书仪把银子递过去:“东家,这些够吗?”

      中年男人看着她手里的银子,没有伸手,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村的?”

      薛书仪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山里的。”

      中年男人没有再追问。

      他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说了句客套话,转身要走。

      薛书仪又开口了:“东家,我还有个事想问您。”

      中年男人回过头。

      “您这一路从北边过来,可曾见过官兵搜山?”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息,道:“北边不太平。打仗的打仗,逃荒的逃荒。官兵忙着守城,没空搜山。”

      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在山里讨生活,还是小心些。安阳县那边,听说来了个巡查御史,正在查案子。城里城外乱得很,能不去就尽量别去。”

      薛书仪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敢问东家,下次路过此地,大约在何时?”

      中年男人略一沉吟,道:“快则半月,迟则一月。你们若还有货,仍在老地方等。认准车上的旗子,莫认错了。”

      薛书仪抬头看了一眼马车上的旗子——蓝底白边,上面绣着一个“秦”字。

      她暗自记下那个字,又问了一句:“这一路行来,除安阳县外,可还听闻过什么别的风声?”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见她问得仔细,倒也没有不耐烦。

      他靠在马车边上,从腰间抽出旱烟杆,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北边的仗还在打。敖云国那个新王是个狠角色,连着破了咱们三座城。朝廷调了西北的兵过去,可那些兵没饭吃,没饷发,听说已经有人开始逃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薛家的事。我路过好几个县城,都贴着通缉令。不过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告示被冲得七七八八了,也没见官府去重新贴。估摸着是顾不上。”

      薛书仪面色如常,心里却微微一跳。

      告示被雨冲了——和她想的一样。

      县太爷忙着应付宋时予,确实顾不上。这是她和舟舟的好机会。

      “薛家?”她故作不知,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薛家那桩事,说来话长。谋逆不谋逆,谁说得清呢?横竖人都没了,只余一个流放的姑娘和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姑娘才十八,带着个稚儿,能逃往何处?”

      何二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东家,那朝廷还抓着不放?”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只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朝廷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里说得清。通缉令贴了月余,也没听说人拿住了。”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别在腰间,翻身上马。

      “走了。”他朝薛书仪拱了拱手,“回头见。”

      薛书仪拱了拱手还礼。

      商队重新上路,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四辆马车鱼贯而过,渐渐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车上的旗子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那“秦”字一飘一飘的,越来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何二牛长出了一口气,蹲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老天爷,可算走了。我手心汗都攥出来了。”

      何大壮踢了他一脚:“瞧你这点出息。”

      “有啥好怕的。”

      何二牛也不恼,嘿嘿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薛书仪没有参与他们的说笑。

      她把那袋盐推给何满仓:“背着,回去。”

      又把包袱里剩下的银子拢了拢,心里过了遍数。

      这些银子,办户籍是不够的,但加上之前攒的一些,再跑一趟应该就差不多了。

      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何二牛和何大壮抬着空木架子,何满仓背着那袋沉甸甸的盐,薛书仪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匕首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何二牛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程娘子,方才那东家说起薛家的事,你可曾听说过?”

      薛书仪没有回头:“听说了。”

      “你说,那带着孩子的姑娘,能逃到何处去?”

      薛书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

      何二牛叹了口气,像是还要再说什么,何大壮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五个人不再说话,脚步匆匆,往山谷的方向赶去。

      日落之前,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远远地看见了那道被藤蔓和青苔遮掩的隘口。

      薛书仪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隘口,进了谷地。

      谷地里炊烟袅袅,何翠正在灶台边忙活。

      舟舟蹲在何翠脚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薛书仪,愣了一瞬,然后扔下木棍,撒开两条小短腿,朝她跑了过来。

      “娘亲!”

      薛书仪蹲下身,接住了他。

      舟舟扑进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娘亲回来了,舟舟没有哭。”

      薛书仪抱紧了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没有说话。

      暮色渐浓,谷地里亮起了灯火。

      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自家棚子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走动。

      他在等。等薛书仪把舟舟安顿好,等何二牛他们把东西归置好,等那几个跟着出去的人缓过一口气来。

      薛书仪安顿好舟舟就朝何村长的棚子走来。

      何二牛、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已经在棚子里坐下了,一人捧着一碗热水,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

      何大山和何有田也被叫了过来,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盐袋。

      何村长见薛书仪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薛书仪没有客气,盘腿坐下来。

      “说吧。”何村长的声音不大,但棚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二牛憋了一路,头一个开了口,话匣子便合不拢了:“村长,您没瞧见,程娘子同那客商讲价,那叫一个利落!人家压价,她也不急不恼,说咱们的肉用的是井盐,日日翻晒,不曾受潮,山里风大干得快——一条一条摆给人家听。那客商听完,又添了两成!”

      何大壮在旁边点头,补充道:“还有那三张狼皮。客商一看见狼皮,眼睛都直了。”

      何老四接口道:“程娘子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倒是二牛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何二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何村长听着,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问了一句最要紧的:“银子呢?”

      何大山把钱袋打开,将里面的银子倒在棚子中央的地上。

      碎银子、小银锭,大大小小几十块,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抬起头。

      “一共五十三两七钱。”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村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何有田倒吸了一口气,何大壮虽然早知道数字,但此刻看着地上的银子,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何二牛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何老四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何满仓依旧闷声不响,但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

      五十三两七钱。对于逃荒逃了数月、口袋里比脸还干净的人来说,这笔银子像是一场梦。

      薛书仪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众人定下神来:“这还只是头一遭。那客商说了,快则半月,迟则一月,还会打那条道上过。届时咱们再攒些货,还能再换一回银子。”

      何大山问了一句:“那客商靠得住吗?”

      薛书仪点了点头,把客商问的话、看货的样子、还价的路数一一说了。

      末了补充道:“他还提醒咱们,安阳县来了巡查御史,城里乱,让咱们能不去就别去。这句话若不是好心,不必多说。”

      何村长沉默了片刻,问:“那客商姓什么?是哪里的?”

      薛书仪道:“姓秦。马车上有旗子,蓝底白边,绣着‘秦’字。下次来,认旗子就行。他还说了,一路上从北边过来,官兵忙着守城,没空搜山。”

      何有田又问了一句:“那客商还说了什么别的?”

      何二牛接过了话头:“说了。他说北边还在打仗,敖云国破了咱们三座城。还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说薛家的事。”

      棚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进来,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半拍。

      薛家——这两个字,在临越国曾经代表着忠烈与荣耀,如今却是禁忌。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何二牛没有注意到这些,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客商说,他路过好几个县城,都贴着薛家的通缉令。不过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告示被冲得七七八八了,也没见官府重新贴。估摸着是顾不上。”

      何大山皱着眉,低声道:“薛家的事,还没完?”

      他们一路逃荒过来,早已听说了薛家的事。

      何有田叹了口气:“谋反的案子,哪那么容易完?朝廷要的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何老四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薛家世代忠良,哪一代不是为国战死的?说谋反就谋反,谁信?”

      何村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这些话,在这里说说就行了。出去不要乱讲。”

      棚子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棚子外面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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