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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途随众,营畔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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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徒们搜刮得干净,值钱的银两铜板几乎一件不剩。
但薛书仪的目光落在那些被踢翻的包袱、散落的杂物上——匪徒只认金银,旁的瞧不上眼。
她在几具尸体身下压着的地方翻出两把带鞘的短匕,刀刃虽豁了口,磨一磨还能用;一个半满的水囊被人踩进了泥里,擦干净便好;火折子不知是谁贴身藏着,竟然完好;包袱里翻出两三件旧衣裳,都是成年男子的粗布短褐,宽大糙陋,暂且收着。
还在旁边的衙役附近找到了油布和一些馍馍。
她又去翻其他流放者的遗物。
一个女尸旁的包袱被踩得稀烂,抖开来,里头滚出一件靛蓝色的布衫和一条灰扑扑的棉裙,料子寻常,还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
薛书仪抖开在身上比了比,略长了些,掖进腰带便不碍事。
这颜色不扎眼,正合她意。
她自己囚衣后背早已被鞭子抽烂,血渍斑斑,穿出去一步便露馅。
舟舟的囚衣也又破又脏,四岁的孩子穿着空荡荡的,像裹了条破麻袋。
她找了好几个包袱,最后从一个同样带着孩子流放的妇人遗物里翻出一件灰青色的小褂和一条厚实的棉裤,针脚细密,虽旧却结实,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给舟舟穿上正合适。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柄衙役的腰刀——不知是哪个匪徒嫌沉扔在了路边,刀鞘裂了,刀身却铮亮。
薛书仪将腰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刚好,比匕首趁手得多。
一样一样,全收进了空间。
她和舟舟生得白净,在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放者中格外扎眼,换上这些灰扑扑的旧衣裳,又在地上胡乱摸了一把泥,把两人脸上弄脏,便能泯然于众人,少惹许多麻烦。
舟舟始终不敢睁眼。
薛书仪在他耳边轻声说:“舟舟,姑姑在。什么都别怕。”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修罗场般的官道,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茫茫荒野。
走出去百余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些死去的人里,有欺辱过原主的衙役,也有无辜惨死的流放者。
可末世十年的经历告诉她,活着的人没有资格为死人停留太久。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瘦弱的舟舟,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今往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你娘亲。姑姑也不叫薛书仪了,便用祖母的姓,叫程晓雨。你随姑姑姓程,叫程洲,乳名还叫舟舟。”
“咱们不姓薛了,也不做什么忠臣之后。姑姑只带你好好活着,活给那些该死的人看。”
舟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娘亲。”
薛书仪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至于之前的名字,等为薛家人平反了再说吧。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身后那修罗场般的官道被夜色吞没,再也看不分明。
———
薛书仪抱着舟舟走了整整一夜。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那些尸首迟早会被野兽啃食,但在此之前,若有过路的人发现尸横遍野,难保不会追查逃走的流犯。
她须得走得越远越好,远到即便有人想追,也无从追起。
舟舟在她怀里睡得不安稳,时而惊醒,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含糊地喊一声“娘亲”,得到回应后又沉沉睡去。
四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死里逃生,只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暖和、安稳,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唯一的依靠。
天将破晓时,薛书仪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歇脚。
她将舟舟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自己则蹲在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洗去了满身的血腥气。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压扁的干饼和一小块从衙役方回身上翻出来的肉干,将肉干撕成细条,就着水一点点喂给舟舟。
舟舟乖乖地张嘴吃,吃完又喝了水囊的水,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娘亲,咱们去哪?”舟舟坐在石头上,两条小腿晃荡着,仰脸问她。
薛书仪正在清点空间里的财物,闻言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往南走。
南边暖和,山多林密,容易藏身。
原主的记忆里,临越国南境有大片连绵群山,人迹罕至,若是能在那里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带着舟舟活下去,应当不难。
“往南走,找一座大山,咱们在山里住下来。”她将东西收好,起身把舟舟抱起来,“舟舟怕不怕?”
“不怕。”舟舟搂住她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娘在,舟舟就不怕。”
薛书仪弯了弯唇角,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大步朝南行去。
———
一连走了两日,沿途渐渐能见到其他人的踪迹。
有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两头坐着孩童的,有牵着瘦牛赶着破车的,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越往南走,逃荒的人越多,道旁时不时能看见倒毙的尸首,有的已被野兽啃得只剩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死时蜷缩的姿势,苍蝇嗡嗡绕着飞。
舟舟起初还会害怕,将脸埋进薛书仪怀里不敢看。
后来见得多了,便也不怕了,只是抱她抱得更紧。
第三日午后,薛书仪远远望见一支队伍,约莫百来口人,走得虽慢却不杂乱。
没有哭天喊地的嚎叫,没有争抢打骂的喧哗,队伍前后有人照应,老人和孩子走在中间,壮年男女在外围。
她留心观察了半日,发现这些人大多姓何,是一个整村出来逃荒的。
这倒是个可以依附的队伍。
单独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走在荒野上,实在太扎眼。
若混在一群人中间,反倒容易隐匿。
薛书仪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何家村队伍的后头。
她不往前凑,也不落后太多,始终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
何家村的人自然发现了她,回头张望几回,见只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孩子,便没太在意。
到了第四日,队伍停下来歇晌,薛书仪也抱着舟舟在路边坐下。
舟舟这两日被教得很好,不哭不闹,见姑姑坐下便乖乖靠着她的胳膊,从怀里掏出半个馍馍,掰成两半,大的递给薛书仪,小的留给自己。
“娘吃。”舟舟举着馍馍,眼睛亮晶晶的。
薛书仪接过,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了。
吃完她又起身在附近的荒地里转了转,竟寻到几株野葱和一小片灰灰菜,便连根拔了,用溪水洗净,拿布巾包好收进怀里。
这些东西虽不多,掺在馍馍里煮一煮,也算一口热乎的。
赶路时,舟舟有时自己下来走几步。
他年纪小,腿短,走得慢,薛书仪便牵着他的手,顺着他的步子慢慢走。
偶尔有路过的何家村人投来目光,见这妇人虽衣衫破旧却不卑不亢,那孩子和她脸上皆是灰扑扑的,但却不像寻常农家子弟,不由得多看两眼。
“这位姑娘,你们也是往南边去的?”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妇人凑过来搭话,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女娃。
她看薛书仪生得齐整,年纪尚小,便不曾往母子上头猜。
薛书仪微微颔首:“正是。”
“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年轻妇人打量她,眼中露出几分同情。
“孩子他爹走散了。”薛书仪面不改色地说。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的兄长确实死了,说是走散也不算撒谎。
年轻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我叫何翠,是前面何家村的,你要是不嫌弃,跟着我们一道走,好歹有个照应。”
“多谢何嫂子。”薛书仪顺着竿子攀谈了几句,得知何翠的男人也走在队伍里,在村长的安排下在前面开路。
何翠是个爽利性子,说了没几句就要把手里半个窝头塞给舟舟,薛书仪再三推辞才作罢。
舟舟仰着脸看两个大人说话,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草编蚱蜢,递给了何翠身边的那个女娃。
那女娃怯生生地接了,何翠惊喜地夸了舟舟几句,舟舟不好意思地把脸藏进薛书仪裙摆后面。
薛书仪低头看他,心里微微发暖。
这孩子随了他娘的心善,在京城时便是这样,有好东西从不藏私,总要分给旁人。
———
队伍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何村长终于发了话,让众人停下歇息。
“都停下,歇一歇!”老村长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老远。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像被抽去了筋骨般瘫软下来。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包袱大口喘气,哀声叹气此起彼伏。
“哎哟,这终于能停下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这还要走多远呐,我实在走不动了。”
“这附近连水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啊,喉咙里都要冒烟了。”
薛书仪寻了块平整些的地面,将舟舟放下。
舟舟走了一小段路,两条小腿确实累了,乖乖坐着揉腿。
薛书仪蹲下身替他揉了揉,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喂他喝了,又拿出半块馍馍,撕成小块慢慢喂他。
这里人多,不敢拿出肉干给他吃,怕被人惦记。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骂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你个死丫头!拿个东西还能弄丢了,你还能干啥?啊?那是我娘家陪送的银簪子,就是你给弄没的!”
循声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叉着腰,指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破口大骂。
那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低着头缩着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老二媳妇,赶紧弄吃的去!生一堆赔钱货,你们几个就是来克我们家的!”那妇人又转头骂另一个年轻媳妇,那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身旁还跟着两个丫头,一个个面黄肌瘦,低眉顺眼。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小声嘀咕道:“这何春家的,天天骂,也不怕烂了嘴巴。”
“就是,那簪子丢了,说不定是被偷了呢,咋就一口咬定是这丫头弄没的?”
“嘘,小声些,那何春的娘可是村长的本家,得罪不起。”
薛书仪听了几耳朵,没作声。
末世的时候,比这更不堪的人性她见得多了。
骂几句算什么?
人饿到极点时,连易子而食的事都做得出来。
舟舟却有些害怕,挨进薛书仪怀里,小声道:“娘亲,那个婶婶好凶。”
“不怕,她不凶咱们。”薛书仪揽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咱们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也不让别人欺负咱们。”
舟舟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肯再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