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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太子暗线青溪镇,带舟抓兔又抓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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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要看宋时予如何应对了。
她不知的是,宋时予当夜便将那些信函与账册尽数阅毕。
逐封细读,逐一核验。愈阅愈觉惊骇,愈核愈添愤懑。
李德茂所犯之罪,远甚于其初时所料——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与匪勾连、私吞赈灾粮款。
那些信里,不仅有京城某位大人的私章,还有李德茂亲笔写的分赃记录。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但宋时予没有写奏折。
他把那些信和账册重新包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
然后他吹灭了灯,在床上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想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他命人备马,言要出城一行。
他未去县衙,也未至城外流民集聚之处,而是径直策马往南而去。
随从问及去处,他只应了一句:“去寻个人。”
那个人,是当朝太子留在南边的暗线。
太子虽在京城,然于各处皆有耳目暗桩。
宋时予与太子并无直接往来,却知太子在南边安插了一人——原是太子旧部,因伤退了下来,如今在南边以药材生意为掩护,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替太子打探四方动静。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宋时予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知的。
他策马行了一整日,暮色四合前赶到了青溪镇。
他在镇上一条僻静的巷口下了马,推门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着粗布短褐,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宋时予一眼,神色如常,既不惊,亦不慌。
旁边架子上的药屉半开着,几根干枯的草药垂在边缘,像是方才还在清点。
他搁下算盘,顺手把半开的药屉轻轻推了回去,才开口问话。
宋时予站在门槛里,也没有急着上前,先四下扫了一眼,铺面不大,药味很淡,柜台边角磨得发亮,像是常年有人在上面趴着写东西。
他认出那双手——指节粗大,指尖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和缰绳留下的。
他没有点破,只把门带上,走到柜台前。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来做什么,只说了一句:“这季节,黄芪不好收。”
宋时予应道:“黄芪不收,当归总有。”
那人按在算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他片刻。
宋时予从袖中掏出那枚碎银子——薛书仪压在布包上面的那枚——放在柜台上,“有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那枚碎银子是普通的银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宋时予知道,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布包里的东西,而这枚银子,是信物。
那个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宋时予,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铺子的门关上了。
“进去说。”
两人进了后堂。
宋时予把那些信和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个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一半的时候,手已经有些发抖。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物件,是何人所予?”
“不知。”宋时予据实以告,“昨夜有人置于院中。未曾见人,只闻一声响动,出去一看,便见了这包物件。”
那人沉吟半晌,终是摇头道:“此物送不得御前。”
“在下明白。”宋时予颔首,“陛下未必肯信。纵使信了,也未必肯治李德茂的罪。李德茂身后那人,才是真正棘手之处。”
“然则当送至何处?”
“太子。”宋时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只有到了太子手里,才有用。”
那个人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挪开一个柜子,露出后面的一扇暗门。
他打开暗门,从里面取出一个不大的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储”字。
“在下替你把东西送过去。”他将那些信函与账册逐一收进木匣,合上盖子,抬眼看向宋时予:“殿下的传讯,从来不经驿站,也不经官府。在下自有门路。快则半月,迟则一月,必能送到殿下手上。”
宋时予站起身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人扶住他,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那个把东西送到你院子里的人。”
宋时予没有接话。
他走出药材铺,翻身上马,往安阳县的方向赶去。
归途之中,宋时予暗自思忖——那夜送物之人,究竟是何方人物?
意欲何为?
又为何不肯露面?
他不得而知。
但有一事他心中清楚——那些信函账簿若真能送达太子手中,李德茂固然在劫难逃,京城里那个替李德茂撑腰的人,也断然撇不干净。
而薛家之案,或能因此有转圜之机。
————
薛书仪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舟舟已经醒了,正趴在她身边,小手捏着她的一缕头发,专注地往上面打结。
见她睁眼,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娘亲醒了!”
薛书仪撑起身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舟舟。
小家伙脸上还是灰扑扑的,但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饿么?”她问。
舟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不饿,但是想吃野兔。”
薛书仪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他——下次带他去山里抓野兔。
昨夜去县城之前说的话,她记得,舟舟也记得。
“好。”她起身,把油布叠好,旧袄叠好,又把匕首别在腰间,“今日带你去。”
舟舟眼睛一亮,从油布上蹦起来,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太好了!抓兔子!抓兔子!舟舟要抓兔子!”
薛书仪蹲下身,把他拉过来,替他把衣裳整了整,又把头发拢了拢。
还是老样子——干净是不可能的,但不能太邋遢。
她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肉干,一块塞给舟舟,一块自己揣进怀里,又灌了一水囊的水,背在身上。
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
谷中已渐次热闹起来——何翠蹲在溪边浣菜,何大山领着几个年轻后生在坡上除草垦荒,何村长拄着木棍在田埂上来回走动,嘴里不住地絮叨着什么。
何二牛蹲在棚外石上磨刀。那刀是薛书仪从匪人手中得来予他的,刃口锃亮,日下泛着寒光。他磨得仔细,一下一下,不疾不徐,自得了此刀,每日必要磨上一遍,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二牛。”薛书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何二牛抬起头,咧嘴一笑:“程娘子,早啊!洲哥儿也早!”
舟舟趴在薛书仪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乌溜溜的眼睛望向何二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牛叔叔好。”
何二牛咧嘴笑了,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自己的手刚从地上抓过土,脏得很。
他在衣摆上蹭了蹭,又伸过去,轻轻拍了拍舟舟的背:“洲哥儿乖。”
舟舟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薛书仪的肩窝里,但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分明是高兴的。
薛书仪倒不觉得意外。舟舟在外人面前话不多,但那不是胆怯。
薛家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被教着认人、叫人、行礼,见客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三岁时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京城武将世家的嫡孙,若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如今他虽然跟着她东躲西藏,脸是脏的,衣裳是破的,但骨子里的东西没丢。该叫人时叫人,该守的礼数一样不少。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不是怕,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我要带舟舟去山里转转,抓几只野兔。”薛书仪说,“你带上刀,跟我一起去。”
何二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蹭地站起来,把刀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胸脯:“好!我这就去!”
“再把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叫上。”薛书仪补了一句,“人多热闹些。”
何二牛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不多时,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都来了,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何大壮扛着一把砍柴的斧头,何老四提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何满仓背着一捆绳子和几个麻袋。
何大壮肩上还伤着,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活动胳膊的时候虽然还有点疼,但他忍得住,不肯闲着。
何老四水性好,听说要去抓鱼,比谁都积极。
何满仓是个闷葫芦,不怎么说话,但做事踏实,让他拿什么就拿什么,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程娘子,咱们去哪儿?”何大壮问。
薛书仪指了指隘口外面的方向:“出了山谷往东走,那片林子里有野兔,溪里有鱼。”
一行人出了隘口,沿着山道往东走。
舟舟趴在薛书仪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眼睛四处张望,看见蝴蝶要指一指,看见野花要叫一叫,高兴得不行。
他很少有机会出来玩,这些日子不是在谷地里就是在小屋里,早就闷坏了。
“娘亲,那个是什么?”舟舟指着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问。
“蝴蝶。”
“蝴蝶好漂亮。”
“嗯。”
“舟舟可以摸一下吗?”
“摸不到。它飞走了。”
舟舟瘪了瘪嘴,但很快又被一只蚂蚱吸引了注意力,伸出手去够,差点从薛书仪背上滑下来。
薛书仪托住他的小屁股,把他往上颠了颠,头也没回地说:“别乱动,掉下去了我可不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