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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安居十日筑新舍,做口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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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夏的婆娘低声道:“谁说不是呢。若不是程娘子,咱们如今还在山里打转呢。”
何翠叹了口气:“程娘子是个有本事的,可惜命不好,男人没了,一个人拖着个孩子。”
旁边有人跟着应了一句:“是个命苦的。”
何翠又补了一句:“是啊。”
薛书仪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慢下来半分。这类话她早已听惯,在意也无意——她们说的不是她,是她们以为的那个程娘子。她只管走她的路便是。
她行至何村长身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东边石壁之下,离溪水不远,地势较别处略高,当不忧水淹。
“可以。”她点头,“此处不错,老人家住得离水源近些,取水便当;地势也高,不易返潮。”
“也好。”何村长应了一声,便吩咐人去帮何三叔公他们搭棚子。
何二牛几人被隔在南边角落里,各自忙活开了。
孙大夫在一旁帮衬着搭棚子,何大壮捂着胳膊站在边上指点,何老四从溪边搬了几块大石头,垒起一个灶台来。
日头渐渐升高,几个人各干各的,棚子搭了一面,灶膛也见了雏形,碎石头和干茅草摊了一地,虽杂乱,却已有了几分安顿下来的模样。
何有地带了几个后生砍树枝、割茅草,搭了一间宽敞的棚子,先将老人和孩子安顿进去。
何有树领着几人去隘口外砍了些荆棘藤蔓,把入口遮得更加严实。
所有人都在忙。
薛书仪没有去帮忙,也没人来找她帮忙。她心知这些人在想什么——程娘子已经做得够多了,领路、探谷、退匪、屠狼,救村人数次于危厄,不能再劳烦她了。这是何家村自己的事,不能事事都指着旁人。
薛书仪乐得清闲。她靠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舟舟的背,目光从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收回来,落在头顶那片被石壁围起来的天空上。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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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十日转瞬即逝。
这十日里,何家村的人像是上紧了弦的弓,自朝至暮,片刻不歇。伐木者伐木,刈草者刈草,运石者运石,人皆以一当二。
何村长虽年过花甲,仍拄杖在谷中踱步指点,何处搭棚,何处留路,何处引水,事事皆要过目。
初时数日,众人所居不过简易棚舍——数根木桩支起架子,覆以茅草,四围以枝藤编壁,能蔽风雨便算成了。入夜山风自隙间灌入,冷得人颤,然较之露宿野地,已是天壤之别。
何老根一面往棚壁隙间填塞茅草,一面絮絮叨叨:“急什么?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日也盖不成屋。先把窝棚支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旁的慢慢归置便是。”
第五日,何夏引数人往东坡伐松木,解作板材,正式动工起屋。
何三叔公腿脚虽不大方便,一双眼睛却还亮堂,嘴也不闲着,拄着杖立在旁边,不时出声指点:“那根梁歪了些,往左挪一寸——对,便是那处。那根柱子再埋深些,底下垫一块石头,不然落雨一泡,便站不稳了。”
何五爷在一旁拾掇蜂箱。寻了好几日,总算在一处石壁缝里觅得了一窝野蜂。他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家做的蜂箱里,搁在南边石壁根下,又覆了一层草叶,怕日头太毒晒着它们。
舟舟蹲在几步外看了好一会儿,悄悄挪近了些,蹲在蜂箱旁,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五爷爷,它们会蜇人么?”
何五爷正调着蜂箱的缝隙,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道:“你不惹它,它便不惹你。你蹲远些瞧,莫挡着光。”
舟舟又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蹲在一丛野草后,两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望着。
何五爷笑道:“有了蜂,就有了蜜。有了蜜,就有甜头。日子再苦,总得有点甜头罢?”
舟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问道:“那……那咱们几时能有蜜吃?”说完又往蜂箱那边瞟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像是怕那些蜂听见了,会飞出来蜇他似的。
何五爷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不急不急,等它们安了家,开始酿蜜了,便有蜜吃了。”
舟舟听完,又往远处挪了挪,蹲在草根边上,双手抱膝,眼巴巴地望着蜂箱,小声嘟囔道:“那你们快些酿……”
何翠与众妇人专司炊煮浣洗,每日天未明即起,生火、烧水、煮粥、洗菜、缝补,自朝至暮,不得闲,其间还要照看自家孩儿。
何夏的婆娘手脚最是麻利,一人可当两人使唤。
何翠私下对薛书仪道:“先前在家中时,她婆婆日日骂她,说她笨手笨脚。你如今瞧瞧,哪里笨了?分明是叫骂得不敢动弹了。”
薛书仪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感叹——有些人的本事,是被环境压住的。
换了个地方,就像换了个人。
薛书仪没有掺和盖屋子的事。她每日带着舟舟在谷地里转悠,采草药、挖野菜、捡柴火,偶尔去溪里摸几条鱼,回来自是分与众人添些荤腥。
她帮村里人诊治过几回小症——头疼脑热、泻下跌扑之类,孙大夫忙不过来时,她便搭一把手。但仅此而已,不主动揽事,亦不以恩人自居。
何村长数番邀其共议村务,薛书仪皆婉辞。只道携子之身,心力不济,能安顿下来已属万幸,顾不得那许多。何村长便不再勉强。相处久了,渐渐看出她是个不爱惹事的人——不争不抢,不卑不亢,遇着人有难处便搭把手,却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这样的人,反倒让人踏实。
第八日,村中屋舍已建大半。
何夏引了一众村民前来薛书仪选的那块地方——背倚石壁,面朝谷地,离溪水不远不近,地势稍高,不积水。
“程娘子,屋子的事交给我们便是。你说怎么搭,我们便怎么搭。”何夏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薛书仪愣了一下。
她独自带着舟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好,原也不打算多费功夫。未料村里人竟主动来了。
何有地跟在后头,笑道:“程娘子,你且莫推辞。这一路走来,你帮了村里多少忙?搭间屋子算得什么?若不是你,咱们如今怕还在山里打转,说不定早叫土匪拿了去。”
何翠也来了,手里抱着一捆茅草:“程妹子,你就让他们干罢。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采药又要顾他,哪里腾得出手来搭屋子?咱们搭好了,你也好安心。”
薛书仪看了看何有地,又看了看何夏,最后目光落在何翠那张满是诚恳的脸上,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诸位了。”
“这算得什么!”何夏将斧头往地上一插,卷起袖子便动了手。
几人忙了半日,薛书仪的屋子便有了模样——不大,但结实。
何夏在石壁上凿了几个洞,将梁木架进去,省了两根柱子。
何有树与何有地砍了几棵老松,解作板材,铺了屋顶与墙壁。
其余众人也帮着往屋顶上覆茅草,一层压一层,覆得厚实,雨打不漏。
舟舟蹲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地上敲敲打打,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暮色初合时,屋子落成了。
何夏在屋前垒了一个小灶台,用石块和泥巴砌的,上面架了一口铁锅——那口锅是何夏媳妇从北边一路背过来的,一直舍不得用,听说要给程娘子搭灶台,二话不说就拿了出来。
何夏退后两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手艺,有些不大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程娘子,你看可还使得?屋顶……略歪了些,不过下雨应当是漏不了的。”
薛书仪站在屋前,看着这间不大但结实的小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很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何夏听得真真切切,咧嘴笑了。
何有地拍了拍手上的土,道:“程娘子,等回头有了多余的木板,再给你打一张床,打一张桌子,打几把椅子。眼下且先铺油布将就几夜。”
薛书仪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转身朝舟舟招了招手。
小家伙便从地上爬起来,颠颠地跑过来,牵住她的手,一大一小走进了屋里。
何有地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见她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这种不声不响的人,往往比嘴上不停说谢的更记得住别人的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跟何夏他们去收拾剩下的木板了。
这几日舟舟一直跟着薛书仪东奔西走,不是在山上采药,就是在溪边摸鱼,困了便窝在她怀里睡,醒了又继续跟着走。
这间小屋不大,但薛书仪觉得足够了。
小屋搭好的当晚,何村长让人在谷地中央的空地上烧了一大堆篝火,全村人围坐在火堆旁,吃了一顿不算丰盛但热乎的饭食。
粥里加了野菜和几块野兔肉,咸滋滋的,每人分到一碗,捧在手里,暖暖的。
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消瘦的脸,那些被苦难磨得麻木的面孔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何三叔公喝了一口粥,叹道:“好日子,慢慢就来了。”
何五爷笑道:“三叔公,这话你念叨了八日了。”
何三叔公瞪了他一眼:“八日了,一日不比一日好?”
众人都笑了。
这十日里,除了搭屋子,薛书仪还做了一件事——做口罩。一日,她将何翠、何夏的婆娘并数名手脚利索的妇人唤至一处,自包袱中取出几块净布,又备了针线剪刀。
妇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她要做甚。
“程妹子,这是要做何用?”何翠好奇地问。
薛书仪拿起一块棉布,对折了几下,又用剪刀裁成合适的形状,然后拿起针线,一边缝一边说:“做口罩。外出的时候戴在脸上,遮住口鼻,能防瘟疫。”
何翠愣了一下:“口罩?防瘟疫?”
薛书仪点了点头:“瘟疫多是从口鼻传入的。用布遮住口鼻,能挡掉一部分秽气。外面的人大多只是用布轻轻遮一下,但那不够。咱们要做厚一些,两层布,中间夹一层细纱布或者旧棉絮,能把更小的疫气挡在外面。”
她一边说一边缝,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妇人们看了片刻,便纷纷拿起针线跟着学。
何夏的婆娘手最巧,第一个缝好,举起来看了看,又跟薛书仪手里的比了比,皱了皱眉:“程娘子,我这个好像短了一截。”
薛书仪接过去看了看,指点了几句,何夏的婆娘拆了重新缝,第二遍就好多了。
何翠缝得慢,针脚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不满意,嘟囔道:“我这手啊,缝个衣裳都缝不好,还缝这个。”
薛书仪扫了一眼,淡声道:“能用便可,歪些也无妨。要紧的是遮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