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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到达山谷,暂时安全 ...

  •   疤脸汉子“呸”了一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县太爷就是个扒皮,他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矿上的进项他拿大头,勾栏那边的油水也尽他先捞,咱们跑断了腿,到头来连个铜板都摸不着。”

      另一个黑脸汉子闷声接道:“大哥,话也不能这般说。没有县太爷在后头撑着,咱们能在这地界上这般自在?安阳县的官兵见了咱都绕着走,换了别处,早给剿干净了。”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没再骂。他四下扫了一眼,皱眉道:“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不见。走,换个去处。”

      瘦高个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大哥,我听说这片山里有一处山谷,四面皆是石壁,只留一道口子进出,易守难攻。若真有流民躲在那里头,怕是不好下手。”

      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山谷?老子在这山上混了三年,从没听过什么山谷。你少听那些流民胡诌,他们不过是吓破了胆,怕咱们去找罢了。”

      瘦高个嘿嘿干笑了两声,便不再言语。

      “走!”疤脸汉子一夹马腹,马蹄得得,沿山道往北而去。余下四骑紧随其后,蹄声渐远,没入山道尽头。

      薛书仪伏于棘丛之后,纹丝不动,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至那蹄声彻底消散,方才起身,快步折返。

      何村长抱着舟舟,早已等得满头是汗。

      舟舟却不哭不闹,乖乖趴在老人肩头,小手攥着他衣领,一双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如何了?”何村长一见薛书仪回来,忙迎上前去。

      “走了。”薛书仪接过舟舟,声音压得极低,“五个匪人,自北来,又原路去了。听他们言语,似是在这一带寻觅流民踪迹。”

      何村长脸色一沉:“他们可是探知了咱们的行踪?”

      薛书仪摇了摇头:“不晓得。他们也无甚目的,只是胡乱转悠,并非冲着咱们来的。适才听他们提过一处山谷,四面石壁,只一口可通——说的恐怕就是咱们要去的那处。好在他们并不信有此等所在,也未曾前去探看。”

      何大山凑近了些,压着声问:“程娘子,那咱们可还去么?”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为何不去?他们不知此谷所在,亦不会特意来寻。趁天色未黑,须赶在入谷之前将隘口封好。”

      何村长点头,回身朝队伍挥了挥手:“走!速行!莫出声!”

      队伍复行,众人寂然无声。连素日最顽皮的几个孩子,也被大人掩了口,瞪着眼不敢作声。

      何二牛几人缀在队尾,何大壮臂伤未愈,一手捂着伤处,步履却愈发急迫。

      此后一路,再无匪踪。

      又行约一个时辰,山势渐收,两侧石壁愈高愈陡,道旁林木也愈发密实。

      薛书仪行于前,穿密林,逾矮坡,眼前豁然现出一道隘口,藤蔓青苔覆掩其间。

      “到了。”她驻步,回望何村长。

      何村长拄杖上前,细看那隘口——两侧石壁苔藓蕨类丛生,藤蔓垂覆,密遮石面,几与山体浑然一色。若非薛书仪指明,断然不会察觉此处竟藏有一条通路。

      “便是在此?”他犹有疑色。

      “便在此处。”薛书仪矮身钻入隘口。

      何村长深吁一口气,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隘口不长,不过十余步,却逼仄非常,头顶石壁几近合拢,只余一线天光。

      脚下苔藓厚积,踏之绵软,寂然无声。

      穿隘而过,眼前豁然开朗。

      何村长立于其中,一时怔住。

      壁立千仞,高耸入云,将这一方谷地围得严严实实。谷底坡地开阔,自北而南缓缓倾斜,野草灌木丛生,老槐数株,散落坡间。一道溪流自东山壁跌下,成一小瀑,坠入潭中,潭水溢出,蜿蜒穿谷而去。夕阳西斜,余晖自西壁洒落,满谷尽染暖色。

      何村长张口欲言,一时竟无言。

      身后第二人跟着钻入,探首一望,目瞠如铃。继而何有树、何翠、何老根、何三叔公、何五爷——次第而入,次第愕然。

      “天爷……这、这、这……”何翠捂着嘴,泪落如雨,“这是……这是神仙住的地方罢?”

      何老根蹲下身,一双糙手捧起一抔黑土,近鼻嗅之,又捻于指间,声微颤:“好土……果真是好土……此地产粮,定是错不了……”

      他的拇指于土中来回摩挲,指腹沾着湿润的泥屑,似抚奇珍,不忍释手。旁人不语,只默默望着他掌心那捧黝黑的泥土,目不转睛,像在望一个未及出口的念想。

      何老根喉头一滚,又将土凑近鼻端,深吸一气,若欲将土腥尽数纳入胸肺。

      良久,方缓缓吐出那口气,将土轻轻覆地,拍去掌中泥屑:“这地,能让咱活。”

      他说话时声不算重,却较前稳了些。旁边有人听了,眼眶俱红。

      何二牛钻入时,腿脚发软,倚于石壁,仰首望着四壁合围的天光,咧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泪便下来了。

      “到了……咱们……到了……”他喃喃道。

      何大壮最后钻入,臂伤未愈,过隘时蹭着了伤处,痛得咧嘴。然踏入谷地的那一瞬,痛楚顿消——眼前一切,已叫他忘了肩上那点疼。

      何大壮怔怔立于原地,望着眼前这片谷地,眼眶微红,默然不语。

      何村长拄杖徐行数步,停下,环视四周,复行数步,又停下。如是者再三,方才立定,缓缓转过身,望向那些仍在出神的村民,语声沙哑却坚定:“便是此处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今日起,这里就是咱们何家村的新家。”

      没有欢呼,亦无掌声。

      只有沉默的眼泪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小儿辈不知大人在哭什么,也跟著哭了起来。女人们搂着孩子,男人们蹲在地上,老人们拄着拐杖,众人皆泣。百余口人,自北至南,辗转数月,中途折损十余人,饥肠辘辘,遭人欺凌,为狼所逐,遇匪惊魂——如今,终得此地。

      薛书仪抱着舟舟,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眼前这一切,面上没什么表情。

      舟舟趴在她肩头,小声问:“娘亲,他们为何哭?”

      “他们心里欢喜。”薛书仪轻声说。

      舟舟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娘亲欢喜吗?”

      “嗯。”

      舟舟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脆生生地道:“那舟舟也欢喜。”

      夕阳渐沉,没入西壁之后,谷中暗了下来。

      何村长命人点起火把,着手分派各家安顿之处。

      薛书仪照例选了偏里的一处角落,背倚石壁,面朝谷地,离人群稍远,却也不算太远,既清静,亦安稳。

      何二牛等被隔离的几人,则安置在谷地最南边,避开水源,另成一隅。

      且说薛书仪并未急着回去,只在溪边一块石上坐下。

      舟舟则在不远处好奇地东走西看。

      谷中人声喧腾,何村长正扬声分派各家落脚之处,何大山领着几个后生清点物什,妇人们四下寻地搭棚,孩童们在坡地上奔走嬉闹,欢喜得像出了笼的雀儿。

      她坐于溪畔,隔着一条溪水,仿佛隔开了两个天地。

      那些匪人的话,又在她脑中盘旋起来。

      疤脸汉子说“县太爷就是只扒皮,他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那矿,应是安阳县附近被官府强征的矿山,听说里头押着不少流民,正替官府掘石挖矿,活着进去,未必能活着出来。

      华云阁,听名字便知是什么去处,大概便是那在城外买姑娘的勾栏院。

      两头进项,都是县太爷拿大头,实在贪得无厌。

      然真正教她在意的,却是另一句。

      那黑脸汉子道“没有县太爷罩着,咱们能在这地界上这般自在”——这话她早就料到,官匪勾连,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然教她在意的是,那人说这话时,瘦高个的目光微微一颤,似有所觉,旋即又沉了下去。

      那种眼神,薛书仪见过太多——在末世里,一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不该提起的事,便常有那般神色。

      匪窝里,怕也藏着些什么。

      县太爷的。

      她不知那是什么——许是银两,许是账册,许是更见不得人的物事。

      但不论何物,能教那瘦高个露出那般神色,断非小事。

      县太爷将自己的物事藏于匪巢,而非县衙——足见那东西见不得光,便是他自己的衙役,亦不得而知。

      薛书仪微微眯眼,心中盘算开来。

      她有空间。

      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敢动这个念头的唯一原因。

      不论匪巢之中藏着何物,只要她能摸进去,寻着藏处,将那东西往空间里一收,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东西去了何处,无人知,亦无人会疑到她——不过是一介女子,携子逃难,谁会料到她能与匪窝扯上干系?

      但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念头罢了——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对这一带地形尚不熟稔,不知匪巢具体方位,不知其中人数多寡,亦不知那东西藏于何处。

      贸然闯入,非其所为。

      此事急不得。

      待何家村安顿妥当,待她将周遭山形地势摸透,待她寻着那匪巢的确切所在——便是动身之时。

      她并不急。

      何村长远远唤她:“程娘子!你来瞧瞧,这片地方给三叔公他们住,可使得?”

      薛书仪起身,拂了拂衣上尘土,朝何村长走去。行经人群时,恰听见何翠与何夏的婆娘低语:“你说这地方,莫不是神仙专给咱们留的?怎地就这般巧,偏偏叫程娘子撞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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