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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谷途中,有情况 ...

  •   何村长转向何二牛与何有田:“你们两个,还有大壮、大山、老四、满仓,都去过安阳县那头,见过城外流民,也与外人照过面。往后,你们几个便在谷中另辟一处落脚,与众人隔开些。每日让孙大夫过去看一回,未经我允准,不得走近村人。”

      何二牛张了张嘴,似有话说,最终还是合上了。

      何村长又转向孙大夫:“孙大夫,此事劳你多费心。他们的衣裳被褥,每日须以沸水煮过;碗箸不与村人混用;饮水亦当另汲。”

      孙大夫应了。

      何大山忽然问了一句:“村长,县里那些死的人,是如何处置的?是埋了还是烧了?”

      何有田接话道:“这个我问过。县里遣人在城外掘了数坑,死人便抛入其中,覆上石灰,再行填埋。只是坑挖得浅,埋得不深,不时叫野狗扒了出来。”

      孙大夫皱了皱眉,道:“埋得浅,叫野狗扒了出来,那便等于没埋。尸身腐坏,疫气漫开,周遭的人终究要染上。何况那野狗扒了尸首,跑到别处去,又把疫气带了过去。”

      何村长问:“那该如何处置才好?”

      孙大夫捋着胡子,沉吟道:“依老朽所知,最好的法子是烧。一把火化成灰,疫气便灭了。只是安阳县那边,怕是舍不得那许多柴火——几百上千具尸首,得烧多少柴?”

      众人复默然。

      薛书仪在远处听着,对孙大夫又高看几分。这人虽是走乡串户的草头郎中,算不得什么名医,却见识老到,遇事不慌,晓得轻重。村中有此人在,倒替她省了许多心。

      何五爷缓缓开口,嗓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有桩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总也想不明白——水源。安阳县那边死了那许多人,尽数埋在了城外,那些尸水渗入土中,会不会污了地下之水脉?咱们那日在那溪边取过水,那水是往哪边流的?”

      众人闻言,尽皆变色。

      孙大夫面色一凝,锁眉沉吟良久,方道:“五爷说的在理。疫气既可由尸身传布,亦能借水而流。若那溪水上游埋了尸首,下游人饮其水,极易染病。咱们那日在城外溪边取水,幸得烧沸方饮,否则……”

      他未再说下去,但座中之人,皆已会意。

      何村长面色铁青,攥着木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沉声道:“自今日起,村中饮水,须得烧沸方许入口。谁若偷懒饮了生水,莫怪老头子翻脸不认人。”

      何大山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山谷里的水源呢?安阳县那边的疫气,可会传到谷中去?”

      孙大夫摇了摇头,道:“这个倒不必太过忧心。咱们的山谷在更南边,安阳在北面,中间隔着数重大山。疫气传布需借人畜为介,山中本就人烟稀少,野兽也不会特地去饮那埋了死尸的水。只要咱们自家留意些,应是无碍。”

      何村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薛书仪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暗自点头。何家村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但村里这几个人,尤其是何村长、何大山、孙大夫,遇事肯想,也敢想,想得也深。跟这样的人一道走,不费劲。

      歇了将近一个时辰,何村长又招呼众人起身。

      队伍缓缓开拔,沿山道继续南行。

      老幼居中,壮者列于两侧,何二牛几人落在最后,隔队伍约莫四五十步。

      走了不多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何村长拄杖快步上前,何大山与何有田也跟了上去。

      原是一位老妇人行不动了,瘫坐于地,大口喘着气。她儿子蹲在身侧急得满头是汗,又是拉又是扶,老妇人就是起不来。

      “娘,你再撑一撑,就快到了!”她儿子急得眼眶发红,嗓子都哑了,连扯带搀,恨不得背起她走。

      老妇人摆摆手,喘得接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成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我走不了了……”

      何村长走上前去,蹲下身看了看她发青的脸色,回头对孙大夫说:“孙大夫,你来瞧瞧。”

      孙大夫上前,先按了按脉,又翻开她眼皮瞧了瞧,道:“不是疫症。是饿了太久了,身子熬不住了,歇一歇,喝些水,吃点东西,慢慢就能缓过来。”

      何村长立即吩咐人取来水囊和干粮。

      老妇人连喝了几口水,又嚼了两口干粮,歇了好一会儿,面色才慢慢回过来。她儿子搀着她试了试,竟真能站住了。

      老妇人站稳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朝何村长鞠了一躬:“村长,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何村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平的,却透着股不容推辞的暖意:“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一个村的,谁还没个走不动的时候?”

      他也没多废话,转头朝后头喊了一声:“老根家的,你过来扶她一把,两个人一道走,也好有个照应!”

      何翠的婆婆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搀住那老妇人的胳膊,嘴里念叨着:“我陪你走,走不动了就歇,莫要心急。”

      老妇人眼眶泛红,颤声道:“老姐姐,劳烦你了……”

      何翠的婆婆摆了摆手,往她胳膊上又紧了一把,道:“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一个村的人,互相搀着走就是了。”

      两个老人便互相搀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并肩往前走,步子虽慢,却极稳当。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沿着山道继续向前。

      薛书仪抱着舟舟走在后头,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收回,落在何村长的背影上。此人非显贵,无财无权,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但他,在用自己的法子,护着这一村的人。

      其心可敬。

      他立在那里,便是这一村的脊梁。

      舟舟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仍攥着她的衣襟,紧得像梦里也怕她走远。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将他往怀里拢了拢,脚下便紧了几分。

      日头西斜,山道上树影曳地。前路尚远,然到底在走着。每行一步,便离那谷近一分,离那疫远一分。

      薛书仪抬眸,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这条路,她会带舟舟走到底。至于何家村的人,能帮则帮,但她心里有数——她和舟舟的身份不可露,安危亦不容有失。余者,且行且看。

      队伍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日色西沉,树影横斜,暑热未退,风里裹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老幼步子渐沉,何村长几番想叫停,又仰头望了望天色,终是咬着牙,催促众人继续前行。

      薛书仪走在队伍中段,抱舟舟于怀。舟舟已然醒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小手攥着她一缕发丝,自顾自地把玩。

      她一路走,一路留意着周遭动静,目光不时掠过道旁密林。前方山道渐阔,左为缓坡,矮灌丛生;右为峭壁,藤蔓垂覆。

      薛书仪目光掠过左侧灌丛,忽地一顿。灌丛枝叶微微晃动。并无风。

      她微微眯眼,缓了脚步,侧耳细听。风里隐隐夹着人声,极低,却不止一人。她倏地抬手,朝身后何二牛打了个手势——末世里养成的习惯,简捷利落。

      何二牛一怔,随即会意,转身朝何大壮也打了个同样的手势。

      一个接一个传下去,队伍倏然定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何村长拄杖疾步上前,压低声问:“出了何事?”

      薛书仪未答,只朝左侧灌丛抬了抬下巴。

      何村长顺着望去,什么也没瞧见,却信她。

      “有动静?”他问。

      薛书仪点了点头,低声道:“有人,不止一个。”

      何村长面色顿变。

      他回头望去,身后队伍百十来口人,老幼参半,妇孺将近一半。若真遇上山匪,跑也跑不脱。

      薛书仪似已看穿他心中所想,低声道:“把人带到右侧山壁下,莫出声。我去瞧瞧。”

      “程娘子——”何村长话未出口,薛书仪已将舟舟塞入他怀中,弓身钻入道旁灌丛。动作极快,却无甚声响,脚步轻捷如猫,踏在枯叶上几无声息。

      她顺着灌丛向前摸行数十步,在一丛密棘后伏下身,拨开枝叶,朝前望去。前方约莫百步开外,山道拐弯处,数骑停驻,马上各坐一汉,腰间挎刀,身着杂色短褐,内中又有几人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的胸膛和胳膊。

      其中一个疤脸汉子,骑在马上,正持酒壶灌饮。

      正是那伙山匪。

      薛书仪伏于棘丛,纹丝不动,冷眼扫过那几人的脸。五人,俱佩刀,马匹肥健,显是不匮食。

      她留意到其中一人腰间悬着一块令牌——非寻常佩物,乃官府制式。

      她眸光微凝。

      疤脸汉子灌完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壶掷于地上,抹了把嘴,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在这破山沟里转了三日,连一个子儿的油水都没捞着。”

      旁边一个瘦高个涎着脸凑上来:“大哥,莫急。县太爷说了,南边这山里近来有流民出没,让咱们多留神。若是抓着,男的押去矿上,女的送进华云阁,两头都有银子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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