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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晨起开拔赴幽谷,途说凶讯警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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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何家村人歇息的荒地上便有了动静。
这一夜,多数人实则未得安睡。
有人翻来覆去地想着山谷的事,有人摸着包袱里仅剩的那点粮食盘算还能撑几日,有人搂着孩子无声地叹气。
可当东边天际泛起第一抹灰白时,众人竟不约而同地起了身,手脚比往日利落了许多。
何村长立于空地中央,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扬声喝道:“各家可都起了?收拾妥当,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下的便舍了,莫要贪多!老人孩子走中间,壮年人走两旁,彼此照应着!”
“村长,我家这个包袱忒大了,可要拆开分作两个?”何夏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有些为难地问。
何村长走过去看了看,包袱里塞了好几件衣裳,还有一口铁锅、一把锄头、几只碗,零零碎碎压得包袱沉甸甸的,活像个石墩子。
他蹙了蹙眉,掂了掂分量,道:“铁锅带上,锄头带上,余下的你们自家斟酌。碗不必多带,一户一只便够。”
何夏犹有恋恋之态,他媳妇倒是个爽利人,三下两下拆开包袱,衣裳一并塞入,又从底里取出一只豁了口的大碗,搁在一边,余者尽数带走。
“走罢。”她背起包袱,牵了孩子,头也不回,径自去了。
何夏怔了一瞬,忙追了上去。
何翠那边也是手忙脚乱。
她将女娃系在背上,怀中抱一包袱,手里提一水囊,腰间另悬草鞋数双,通身累累,行时叮当有声。
何翠的公公何老根瞥了她一眼,不悦道:“挂这一身零碎,走不上几步便撑不住了。草鞋丢下,到了地方现编也来得及。”
何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把草鞋从腰间解下,搁在地上。
女娃趴在她背上,小手环着她的脖颈,稚声道:“娘,咱们要住新家啦?”
“嗯,住新家了。”何翠语声发哽,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缘由。
众人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齐整。
何村长点验人数,确认无有遗漏,方才扬手:“走!”
队伍徐徐开拔,沿山道南行。
最前头是何有树与何有地,二人各持木棍柴刀,边走边拨开道旁野草乱枝,替后头的人开路。其后是老人孩童,再后是背负行囊的妇人,壮年汉子们则落在最后押阵。
薛书仪抱着舟舟,仍走在队伍中段稍后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惹人眼。她不愿太过打眼,也不与村人走得过近——从前的经历让她惯了与人保持几分疏远,不是冷,是知自己处境不便。
舟舟伏在她肩上,小手环着她脖颈,一双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舟舟尚不明白“迁居”是何意,只知姑姑抱着自己,身边许多人一道走着,热闹得很,便觉有趣。
“娘亲,咱们要去何处呀?”舟舟问。
“去一处有树有水的所在。”薛书仪轻声应道。
“那里有野鸡吗?”
“有的。”
“有狼吗?”
“……会有。”
舟舟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她肩窝里,不再作声。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脊背发烫。道旁林木渐密,蝉声一浪叠过一浪,聒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何二牛他们几个落在后头,离队伍有上百步远,六个人垂头耷脑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何大壮忍不住问道:“二牛,咱们还得隔多久?”
何二牛耸了耸肩,道:“孙大夫说七日,这才过了两日。再熬五日便好了。”
何大壮叹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痊愈的肩膀,又叹一声。
何老四忽然开口,语声不高:“你们说,安阳县那边,到头来会如何?”
几人沉默了一瞬。
何满仓先开了口,声音闷沉沉的:“还能如何?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被杀的被杀,被卖的卖进勾栏。能进得了城的,便算是命好的了。”
何有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倒觉着,进了城也未必是福。县太爷把流民分到各个村子去,那些村子十室九空,谁晓得里头有什么名堂?万一……”
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人人都听得出来。
何大山追问:“有何不妥?”
何有田没有应声。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隐隐觉得其中有事——十室九空的村子,越想越觉得不近情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溪流边上停下来歇息。
何村长吩咐将老幼安顿于树荫之下,着人往溪边取水烧煮。
孙大夫背着药箱,逐一查问老幼之状,反复叮咛众人必饮热水、莫沾生水,又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草药,命人煎了分与众人。
薛书仪抱了舟舟,寻得一棵大树,坐下,将舟舟置于膝上,自包袱中取出烤狼肉一块,撕作细条,递与舟舟,由他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舟舟嚼着狼肉干,腮颊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
何翠端着两碗草药汤行来,一碗递与薛书仪,一碗递与舟舟。
“程妹子,喝一碗。孙大夫道,这是防疫的汤药,大人孩子都该喝一碗。”
薛书仪接过碗,凑近闻了闻,辨出几味清热解暑的草药,便吹凉了些,先递与舟舟喝了。
舟舟凑到碗边,抿了一小口,舌尖刚沾着药汁,眉头便蹙作一团,整张小脸皱了起来,“苦”字未及出口,已经把头扭向一边,怎么也不肯再沾第二下。
“舟舟乖,喝了便不会沾染病气了。”薛书仪柔声哄道。
舟舟瘪着嘴,终究还是把一碗苦药饮尽了,饮毕眼眶泛红,可怜巴巴地望着薛书仪。
薛书仪自包袱中取出半块肉干,塞与他手里,舟舟这才收了泪,露出笑颜。
何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道:“程妹子,你可真是会教。我家那个,灌个药跟杀猪似的,三个人都按不住她。”
薛书仪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多哄哄便好了。”
她未曾说出口。昔年薛府,舟舟饮罢苦药,总有嬷嬷拈一枚蜜渍果子递来。而今,莫说蜜渍,连饴糖也寻不到了。
何翠又絮叨了几句,忽地压低声音:“程妹子,你说那山谷,果真能住人么?可会藏着什么野兽?”
“会有野兽。”薛书仪没有瞒她,“兔、雉、獾,还有些小兽。至于大兽,眼下还说不准。”
何翠微松了口气,又问:“那咱们住在里头,可会被人发觉?”
薛书仪想了想,道:“那山谷四面皆是石壁,只一处窄口可通。若能守住那口子,外面的人便进不来。至于踪迹——那条路甚是偏僻,不是特意去寻,断然不会留意到。”
何翠点点头,面上忧色散了些。
正说着,何村长已将几位年长者和几个常出外探路的后生唤到一处。何大山、何有田、何大壮、何二牛、何满仓,连同何老四,俱在当中。
几个人围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何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薛书仪耳力甚好,隔十数步亦听得真切。
何村长将众人唤到一处,语声压得低沉:“有桩事,我思量了一夜,得同大伙儿说说。安阳县那边的情形,咱们前前后后探了好几回。瘟疫、流民、匪患、粥棚,牙婆买人——你们可曾想过,那县太爷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何大山头一个开了口:“他图的还不是银两。一人二两,百人便是二百两,千人便是两千两。这笔银两,他自己便能吞下大半,余下的呈缴朝廷,两头落利,哪头都不亏。”
何有田摇头:“不止是银两。他收流民入县,补的是各村缺了的劳力。北边用兵,青壮折损太多,无人种地,无人交粮,他这个县太爷也交不了差。所以他得收人,得让人去种地。”
何老四皱着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你们说,城外那些闹事的流民,若有一日被官府诛了,再报上去说是瘟疫死的,上头可查得出?”
四下里静了一瞬。无人接话。
何二牛脸色一白:“你的意思是……县太爷想把城外的人尽数除了,再拿瘟疫来遮掩?”
何老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我没有凭据,不过是胡乱猜的。你们且想想——城外那些流民,光咱们瞧见的就有好几百号。这些人没银子进城,又没有粮食,迟早要生出事端。真到了那一步,揭竿而起,杀官放火,县太爷头上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与其等他们动起来,不如趁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
何村长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沉沉的苍凉:“老四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经见过的事也不算少。有些官,且说保住头上的乌纱帽,什么事做不出来?至于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数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自今而后,凡出外探听消息也好,进城采买物什也好,都须谨言慎行。莫与生人攀谈,莫让人知晓你们从何而来,更莫让人晓得何家村如今还剩多少人口。能免则免,能避则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