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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外出几人隔离,准备进山谷 ...

  •   孙大夫捋须沉吟道:“这个难说。疫气无形无迹,却能流转。风能吹之,人能携之,衣裳被褥亦能染之。你们想想,那些从安阳县过来的人,若身上带着疫气,到了咱们这儿,说几句话、借个火、讨口水喝,咱们岂不就染上了?”

      何翠脸色一白:“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所以老朽才要逐个看。”孙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递给何翠,“这是老朽配的防疫方子,煮水给大伙儿喝,大人孩子都喝。一日一次,连饮三日。饮了未必能防,但不饮必定防不住。”

      何翠接过药包,道了谢,便领着几个婆子去张罗了。

      孙大夫摆摆手,又去瞧下一位了。

      何三叔公坐在火堆旁,撸起袖子让孙大夫把脉。

      孙大夫把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三叔公,你这脉象有些弱,是不是这几日没吃好?”

      何三叔公叹了口气:“吃不下,睡不安,焉能有力?”

      孙大夫自药箱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与何三叔公:“此乃补气之剂,每日冲水饮服。年事已高,底子偏弱,更要当心。”

      何三叔公接过去,问他这药从何处得来。

      孙大夫说是自己采的,山里的药材虽不多,但寻常的几味尚可寻得。

      看罢老人和孩子,孙大夫又接着看壮年人。

      何大壮坐下,撸起袖子,露出伤处。

      孙大夫切了切脉,又看了看他肩上伤口——皮肉已合,边缘生出一层淡红嫩肉,便点了点头:“伤已好了七成,再过几日便能痊愈。这几日莫要吃力,莫沾水。”

      何大壮应了。

      何大山、何有田、何老四、何满仓,逐一诊过,皆无大碍。

      孙大夫的脸色略缓,诊毕最后一人,长舒一口气,走至何村长面前,拱了拱手道:“村长,老朽已挨个看过。村中百十口人,眼下尚无发热咳喘之症,脉象也还算稳。但不敢遽言无虞——有些人染了病未必即刻显现,潜伏三两日,也是常有的事。”

      何村长复又皱眉:“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孙大夫沉吟片刻,道:“老朽以为,宜晨昏各诊一次,连看七日。七日无恙,方可安心。另有一桩——二牛、大壮、老四,及有田、满仓,彼辈皆曾近城,与外人有染,恐沾秽气。老朽想着,先让他们与众人隔开几日,莫与老人孩童照面,饮器食具亦莫混用。每日以烈酒擦手拭面,衣裳须以沸水煮过方穿。”

      何村长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何二牛被隔到人群边角处,同何大壮、何老四、何大山、何有田、何满仓几个一道,与旁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何二牛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泥土,百无聊赖地说:“咱这是被分到外头来了?”

      何大壮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养神:“莫要絮叨了,孙大夫也是为众人好。”

      何二牛嘟囔道:“我又没抱怨,就是闷得紧。”

      何满仓从包袱里拿出一把草药,塞给何有田:“这是孙大夫给的,煮水喝。咱们几个都得喝,谁也别偷懒。”

      何有田接过草药,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灶,架上陶罐,开始煮水。

      孙大夫走过来,看了看他们垒的灶,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与何有田:“每人倒些许,擦手拭面。记着,此物外敷,非入口之物。”

      孙大夫特意叮嘱再三,就怕这几个愣头青一个不留神,真当酒水灌了下去。

      何有田接过瓷瓶,倒了些许于布巾之上,先擦拭了面颊与双手,随即将布巾递与何满仓。

      六个人轮流擦了一遍,烈酒的气味在人群边弥漫开来,呛得何二牛直皱鼻子。

      “这个味儿,真冲。”何二牛揉了揉鼻子。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冲才好。疫气怕这个。”

      人群里乱哄哄的,有煮药的、烧水的、收拾包袱的、劈柴的,各忙各的。孩子们被大人赶到一边,不许乱跑,不许摸脏东西,不许把手放进嘴里。

      一个小女孩把手伸进嘴里,被她娘一巴掌拍掉,训了几句,小女孩瘪着嘴要哭,又被她娘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何村长拄着棍子走了一圈,确认各处都按孙大夫说的做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走到薛书仪面前,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程娘子,山谷那边的情形如何?”

      薛书仪将山谷里的情形说了一遍——水源、平地、山壁、隘口,还有那个赵掌柜的马车。

      何村长的脸色变了变:“富商要来开山?那咱们的山谷岂不是……”

      薛书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他说的是‘回头’。何时回头,谁也说不准。咱们趁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先搬进去,把隘口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纵使他们真来开山,也寻不见入口。”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问:“那个赵掌柜,你可曾听闻过?”

      薛书仪摇了摇头。

      何村长的脸色更沉了,压低声音道:“这些富商与官府,向来沆瀣一气。他们若真在此山中开了采石场,那山谷里头便再也藏不住人了。咱们得抓紧。”

      薛书仪颔首,正有此意。

      何村长拄着棍子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程娘子,你说那山谷能种菜,能搭屋。老头子想问你一句——咱们几时搬进去合适?”

      薛书仪想了想,道:“早则明日,迟则后日。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不要拖。”

      何村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召集村里人商议了。

      何有田与何满仓从安阳县带回的消息,也要说与众人听。

      两人走了一整日,脚底板都磨出了泡。

      何有田将城门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县太爷如何巡视、富商如何施粥、流民如何排队等粥,凡所见所闻,俱细说了一遍。

      何满仓在一旁接着说道,那富商的马车往南边去了,也不知所为何事。

      何村长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何大山皱着眉,问了一句:“那县太爷既然来了,便没做些别的?只在城门口立了片刻,便回城了?”

      何有田摇了摇头,苦笑道:“做了。立了片刻,观望了几眼,便入城去了。”

      何大山冷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何三叔公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四个县太爷。一个好,三个孬。好的那个走的时候,全城百姓都去送,哭得跟没了爹似的。孬的那三个走的时候,爆竹连天响,比过年还热闹。这个安阳县的县太爷,我看八成也是孬的。”

      何五爷摇头:“不是八成,是十成。好官能眼睁睁看着城外死人不管?好官能让那些老鸨在城外买姑娘?好官能让城门口施粥的棚子一日只出两锅粥?”

      何老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想问,咱们到底几时搬进山?这地方我是待够了。”

      何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薛书仪,最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明日一早,进山。”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何老根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好!我这便去收拾!”

      何夏拉住他:“急什么,明日才走,有的是工夫收拾。”

      何村长又扬声压过了嘈杂:“今夜都早些歇下,明日天一亮便动身。各家看好自家的人,老人孩子走中间,壮年分列两旁。物件能带的便带上,带不下的便弃了,莫要贪多,赶路要紧。”

      何二牛那边伸着脖子喊:“村长,那我们几个呢?我们也想进山!”

      何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想了想,道:“他们几个还没到七日,按说应该继续隔开。但进山的路程只有大半日,路上注意些,别跟村里人接触,应该问题不大。进了山谷之后,再隔几日也不迟。”

      何村长点了点头,对何二牛说:“明日你们几个走在最后面,离大伙儿远一些。进了山谷,找个离水源远的地方落脚,再隔几日。”

      何二牛应了一声,虽有些失落,却也晓得这是为众人计。

      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

      火堆渐熄,余烬尚温,暗红之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村民各自散去,回到卧处,裹着破旧被褥,阖眼静待天明。

      薛书仪抱着舟舟,靠坐在树干上。

      舟舟已然睡熟,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她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不烫;又抚了抚他的脖颈,亦不觉热。心下略安,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夜风穿林而过,捎来远山的草木气。南边的天幕沉沉压着,无星无月,只有墨色深浓。她目光落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隔了片刻才收回来。

      然薛书仪心知,在那片墨色深处,有溪流,有平地,有可安身之处。阖目,白日所见——山谷、隘口、赵掌柜的马车、城门口的长队、施粥棚里那两口大锅——桩桩件件,皆如芒刺,扎在心头。可刺得越深,她反倒越是清明——那些事,她一样也忘不掉;那些事,她一样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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