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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县太爷出现,赵掌柜要这片山 ...

  •   薛书仪未打断他们,返身往隘口走去。她欲沿谷地四周再勘一圈,查有无其他出口。行了大半圈,便见这山谷果然不出所料——四面皆是陡峭石壁,高者十余丈,壁上苔藓蕨类丛生,湿滑不可攀。只那一隘可通,窄处仅容二人并过。外有藤蔓野草层层掩蔽,若非先知,绝难觅其入口。

      她唤来何二牛,指着隘口两旁石壁道:“此处置一哨,日夜须有人守。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何二牛点头,又问:“若有人硬闯呢?”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打出去便是。”

      何二牛缩了缩脖子,没有再问。他见过薛书仪杀人,知道她素来说到做到——便在心里替那不长眼的可怜人叹了口气。

      四人又在谷地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将角角落落逐一查过,未见他人踪迹,这才起身折返。走前又将入口掩好。

      一路上,何二牛三人有说有笑,精神较之来时,足了许多。

      薛书仪走在前头,不与他们说笑,目光不停巡视着四周山林。此地距安阳县虽有将近一日脚程,但土匪有马,骑马过来不过一个多时辰。山谷虽隐蔽,可若被土匪发现,凭何家村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

      她须设法,将那隘口掩得更密些。

      ————

      却说何有田和何满仓,晨光未透便已出发。

      二人沿山道北行,行约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了安阳县城的轮廓。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若蛰伏之巨兽。

      何有田收住脚,引着何满仓隐入路旁灌木丛中。二人蹲在灌木后,透过枝叶疏隙,向城门方向望去。

      城门口已排起长龙。施粥棚子搭在城外一箭之地,棚下架着两口大锅,伙计正往锅中倒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队伍歪歪扭扭地拖了老长,望不见头尾,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

      何满仓粗略一数,单是能看见的便有六七百人,后面还不断有人赶来。

      “比前日又多了。”何满仓低声道。

      何有田皱起眉头:“不是说正闹瘟疫么?怎的还往这边涌?”

      何满仓叹了口气:“瘟疫怕归怕,可饿死更不是个事。来了不一定得病,不来必定饿死。换成你,你肯不肯?”

      何有田没有答话,目光落在队伍前面,隔了半晌才低声道:“说不好……大抵也是要来的。”

      队伍最前头,一位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脑袋歪在她肩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了气。老妇人自身也是颤颤巍巍的,一阵风过,便似要将她吹倒。

      正当此时,城门内行出数人来。为首者着青色官袍,身量中等,微有腴态,腹圆撑袍。身后随二人,一应师爷打扮,再后有衙役四五。

      那官员立于城门之下,负手而立,远望施棚,又侧身与左右师爷低语数句。

      何满仓眼前一亮:“那便是县太爷么?”

      何有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想必是了。你瞧他那身官袍,错不了。”

      何满仓凑过来,跟着瞧了一眼,低声嘀咕:“瞧那肚腹,平日里怕是没少进补。”

      何有田轻轻“嗤”了一声,没接话,目光仍盯着那县官,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城外头饿死多少人,他哪会放在心上。”

      何满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回那些排队的人身上。

      那县太爷立于城门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与师爷低语数句,又朝流民队伍看了几眼,便返身入城。自始至终,未尝近施棚半步,亦未与一民交言。

      何有田冷笑一声:“不过是摆个幌子给上头看的。巡查官若来,他便好说了——‘下官日日亲临城门口,督视赈灾事宜’。至于粥到底进了谁的肚子,谁理会?”

      何满仓摇了摇头,没再作声。他心里暗自思量:这般行事,可会激起民怨?然而眼下却是不敢的。众皆饥馑至此,谁复敢生事端?那些官差衙役,又何曾在乎今日死几人、明日又死几人。在他们眼里,城外的人死绝了,才好交差。

      二人又看了片刻。

      施粥棚那边,粥已熬好,伙计开始分粥。一勺一人,勺浅,舀时沥沥而下,及碗不过小半。已领者便蹲在路边,几口饮尽,舔碗底,目光犹在锅中。未及者立于后,望锅中渐浅,急而顿足。

      “明日早些来!今日的没了!”伙计将长勺往锅中一丢,转身便去拾掇那两口锅了。

      排在后面的人不肯散去,挤上前来,伸长脖子往锅里张望。一个半大小子攀着锅沿,见锅底尚余薄粥,伸手便去刮。

      伙计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说没了就是没了!
      去去去。”

      那半大小子红着眼瞪他,像一头发怒的兽。

      两个衙役走过来,手按刀柄,盯着那半大小子。

      那半大小子咬着牙,瞪了几息,到底松开了锅沿,转身便走。

      何有田看着那半大小子的背影,猛地想起何二牛说的那些话来——城外头有人吃人肉。那半大小子方才的眼神,不像是望着粥,倒像是在望着命。何有田心头一寒,把目光移开了。

      就在这时,城门口又有动静。一队人马自城中出,打头的是一辆青帷小油车,后随数骑。车队出了城门,却不走官道,径直折向城外一条小径。

      何有田认得那辆车——昨日何大壮提过,是城里富商的马车,专门来城外施粥作态的。他盯着那马车看了一回,忽地扯了扯何满仓的袖子:“你瞧,那车往哪边去了?”

      何满仓顺着他目光望去,那马车正沿小路往南走,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路。“像是往南边去的。”何满仓皱了皱眉,“南边除了山还是山,没什么村镇,富商去那边作甚?”

      何有田摇了摇头,亦是不解。

      二人相视一眼,皆见对方眼底疑色,却各自不得其解。马车渐行渐远,隐入晨雾。何有田收回目光,复盯城门口。

      ————

      先说那边,薛书仪四人已出山谷,正循山道折返。未行多远,薛书仪忽地驻足,抬手示众噤声。她侧耳凝听片刻——前方隐约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何二牛脸色一紧,不觉摸向腰间,却空无一物。

      何大壮与何老四亦皆凛然,不约而同朝薛书仪靠拢。

      薛书仪不慌不忙。四下一扫,见路边有片密灌,低声道:“进去,莫出声。”

      四人钻进灌丛,矮身蹲下,屏息不动。

      马蹄声渐近,透过枝叶间,可见一队人马自山道而来。

      当头一辆青帷小油车,后随数骑。车上下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立在道旁,四下张望了几眼。

      “赵掌柜,此山甚好。”一个随从说。

      赵掌柜颔首,目光扫过远山:“确是不错。改日与县太爷说一声,这山我们收了。辟作采石场,石料运入城中,修桥铺路皆可取材。”

      随从应了。

      赵掌柜又望了一眼山道,蹙眉道:“此路太窄,马车难行。改日着人修一修,拓阔些便是。”

      “是。”随从又应了。

      几人站在路边说了一会儿话,便上车走了。马车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何二牛蹲在灌丛中,屏息缩身,直待马蹄声彻底去远,才松出一口长气,低声嚷道:“乖乖,好险好险。”

      何老四压低声音,皱眉道:“那赵掌柜,便是大壮前日说的那个施粥的富商么?”

      何二牛也跟着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在城外施粥充样子的?”

      何大壮紧皱着眉,沉声道:“管他是哪个,他方才说要在这片山里开石场,若真动起工来,咱们那山谷可就瞒不住了。”

      薛书仪没有接话,只望着赵掌柜马车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低低说了一句:“所以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

      四人从灌丛中闪身而出,加快脚步往回赶。

      ————

      何家村众人歇息处,孙大夫正忙着给众人诊脉。自昨夜起,他便依着何村长的吩咐,挨个儿给村里人看舌苔、切脉息、问症候。他行医大半辈子,走南闯北,心里明白——瘟疫这病,等发了症再治便晚了,最要紧的是防在前头。他便先看老人和孩子,再看壮年男女,逐一诊过。

      诊罢,孙大夫搁下手腕,正要喘口气,何夏的婆娘便凑上来问:“孙大夫,我听人说,拿醋熏屋子能防瘟疫,可管用不?”

      孙大夫摆摆手:“醋熏屋子,顶多是压一压气味,真要防病,还得靠干净——喝水要烧开,吃饭要煮熟,手要常洗。那病气喜欢脏地方,越是脏,传得越快。咱这山里虽然清苦,但胜在干净,只要大伙儿勤快些,病气就钻不了空子。”

      何夏的婆娘连连点头,又凑过来把自家孩子往前递了递:“孙大夫,您给我家小子也瞧瞧,他这两日吃不下东西,一直闹肚子。”

      孙大夫把孩子接过来,按了按肚子,又看了看舌苔,道:“是吃坏了东西。这两日先别吃硬的,煮些稀粥,放点盐,慢慢养着。野菜别生吃,一定要煮熟了再下肚。”说完,又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取了点草药递给何夏的婆娘,“这个拿回去泡水,一日三次,每次喝小半碗。喝完若还不见好,再来寻我。”

      何夏的婆娘千恩万谢地接了,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几句,这才抱了孩子走开。

      何翠抱着女娃坐在树墩上,孙大夫给她把了脉,又翻开女娃的眼皮看了看,点了点头:“孩子没事,就是饿的。大人也没事,就是累的。”

      何翠松了口气,又问:“孙大夫,这瘟疫究竟是怎么传的?咱离安阳县还远着,不会传到这儿来罢?孩子还这么小,哪里经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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