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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商量去处,探谷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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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叔公年事最高,今年七十有二,满头白发,精神倒还矍铄。他头一个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事没经过?早年间闹饥荒,我也逃过难。那时候可没听说什么安阳县收人的话,都是自己寻活路。依我看,进城有进城的好处,进山有进山的好处。可眼下有一桩——城外有瘟疫,城门口有暴乱,进城还得二两银子,城外头还有土匪。咱们这时候凑上去,那不是送上门去让人欺负么?”
何五爷接过话头:“三叔公说得是。瘟疫要命,暴乱也要命,土匪更要命。这三样,一样比一样凶险。我觉着先进山躲一躲,等风头过去再议。至于户籍,晚些也不迟。只要手里有银子,何时办不成?”
何老根是庄稼人,一辈子没离开过田地,说话惯直截了当:“我不管什么户籍不户籍,我只问一句——山谷里的地,可种得庄稼?若种得,我便进山。若种不得,咱们便是躲进去了,也是饿死的命。”
薛书仪将舟舟轻轻放在油布上,盖好旧袄,这才转过身来,语气平实却笃定:“种得。那片地是黑土,松软肥沃,种庄稼错不了。时值夏末,若抓得紧些,还能赶上一季秋菜。待到来年开春,便能种粮食了。”
何老根听完,不待多言,一拍大腿:“还说什么?我进山!”
何五爷抚须一笑:“老根就是个庄稼命,一听能种地,旁的事便全顾不上了。”
众人都笑了几声,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何大山这时开口道:“我担着一桩事。进山之后,粮食如何着落?总不能单靠打猎挖野菜。程娘子虽本事大,却也不能总指着她养活咱们一村人。各家各户须自寻活路,能者多劳,各尽其力才好。”
何村长点头:“大山说得在理。进山之后,各家各户自己开荒、自己种地、自己打猎。村里不养闲人,也养不得闲人。谁要想坐享其成,趁早莫入此谷。”
何大壮拍了拍胸脯:“我何大壮虽伤了胳膊,待养好了,照样能干。进山之后,多猎些野物,自家吃用不尽,便拿去换些银钱。攒够银两,再图进城办户籍也不迟。”
何老四也道:“我水性好,山里若有溪流河潭,摸鱼想来也不难。”
何满仓说:“我会编筐编篓,进山之后砍些竹子柳条,编好了拿去卖,也能换些银钱。”
何二牛挠了挠头:“我……我力气大,砍树搭屋的活,都归我!”
何翠也低声道:“我会缝补浆洗,大伙儿住在一处,这些活总得有人做。我多干些,也算出一份力。”
何夏的婆娘跟在后面道:“我虽笨手笨脚的,但浆洗烧火还能应付。进了山,大伙儿一道干活,我断不偷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说着自己的所长。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的面庞,那些被风霜磨得粗粝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暖光。
何三叔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我老啦,重活是干不得了。早年做过木匠,起屋打家具,多少还拿得出手。进了山,若要搭屋架梁,我还能帮衬着瞧瞧。”
何五爷也说:“我懂养蜂。山里若寻得野蜂,我替大伙儿养几箱,日后便有蜜吃了。”
何村长听完,长舒一口气,拄杖起身:“好,那就这么定了——先进山。明日程娘子带人去探谷,何有田和何满仓往城门口打探消息。余下的人在此等着,勿要乱走。待探明虚实,咱们再作定夺。”
众人齐声应了。
何村长又转向孙大夫:“孙大夫,这几日你多费心,留意看看村里有没有人身子不适的。咱们离安阳县虽还有些路程,可谁也说不准病气会不会漫过来。早发现,早隔开,莫让病在村里头传开。”
孙大夫拱手道:“村长放心,老朽每日早晚各察一遍,谁若发热发咳,立刻报与我知。”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守夜的人几句,末了道一句:“身上不适,莫硬扛,及早寻孙大夫瞧瞧。”这才让众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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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初明,薛书仪便醒了。
露水打湿了油布,寒气从地面渗上来,舟舟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沉。她低头看了看,轻轻将他从怀里挪开,用旧袄裹好,放在油布上。
舟舟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袱里,又睡了过去。
薛书仪起身走到溪边,掬一捧凉水,覆在颈后与腕间。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整个人一醒。她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又将腰间柴刀别好,袖中匕首藏稳,这才走回人群。
何二牛已经在等着了,蹲在火堆旁啃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腮帮子鼓得老高。
何大壮和何老四也起了,正在往水囊里灌水。
何大壮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笨拙,何老四看不下去,接过水囊替他灌了。
“程娘子,咱们几时走?”何二牛站起来,把剩下的肉干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即刻。”薛书仪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趁凉快走。”
舟舟已托付给何翠照看,昨夜也与他说定了。
四人循着先前探过的路往南走,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梢上。
何二牛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野兔,不时回头瞧瞧薛书仪跟上来没有。
何大壮喘着粗气,嘟囔道:“二牛,你慢些走,赶着去投胎不成?”
何二牛嘿嘿一笑:“大壮哥,你这身板可不行,连程娘子都甩开你了。”
何大壮瞪了他一眼,脚下加快了步子。
薛书仪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目光扫过两旁的林子。
那日来时天色已晚,看得不真切,此番光线正好,她便一路留心,将沿途地形一一记在心里——何处有水源,何处可藏身,哪条岔路通向哪里,俱已印在脑中。
这山比她料想的要大,一山翻过,又见一山,层层叠叠,如无尽头。
行了一时辰有余,四人至隘口前。
薛书仪抬手止住众人,独自上前查看了一番。
那日她塞在石缝里的野草还在,泥土上的脚印也未被踩乱。蹲下身,细看地上苔痕——无人踩过,无新断枝,落叶亦如先前之状。
无人来过。
“入罢。”她低声道。
四人鱼贯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晨光自东山壁斜斜透入,谷中薄雾浮动,溪水映日,若碎金流散。林间雀鸟啾啾鸣叫,坡上有灰兔两三,正蹦跳间闻得人声,竖耳一呆,撒蹄便没入灌木丛中。
何二牛连吸了几口气,眼睛都亮了:“程娘子,这里头的气息,都是甜的!”
何老四蹲下身,捧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是好土。肥得很。”
何大壮走到溪边,弯腰掬了一捧水喝了,咂了咂嘴:“这水比咱们前几日喝的好多了。”
薛书仪没有停留,径直往谷地深处走去。
前番不过粗看一遍,此番须细细走上一圈。她溯溪上行,穿过一片齐腰野草,来到东边山壁下。
一道小瀑自山壁泻下,坠入潭中,水花击石,其声泠然。她伸手探了探水温,又仰首观瀑——水势不小,清可见底,当是山腹潜流所出,不忧天旱。
她又往谷地西边行去,那面是一道缓坡,坡上生着数株老槐,枝柯交错,浓荫匝地。坡下地势愈平,地界比东边宽出一倍有余,足可起屋数十间。
她立于坡上,四下一望,心中已有计较——屋舍可沿壁列成一排,坐北朝南,冬暖夏凉;菜地可辟于溪侧,取水便当;牲圈置于谷南,远居处,免秽气熏扰。
何二牛跟在她后面,左右打量个不停,忍不住问:“程娘子,你说咱们在这儿种菜,能长得好么?”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土够肥,水够足,只要不偷懒,什么都能长。”
“这太好了。”何二牛咧嘴笑了,搓了搓手,像是在想象自己种的菜长成什么样。
何大壮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道:“程娘子,我看这谷地不小,够咱们全村人住下了。就是不晓得冬天冷也不冷,四面山壁挡着风,应当无碍。”
薛书仪点了点头:“冬日较外头略暖。然仍须备足柴火,山上枯树不少,届期砍取便是。”
何老四蹲于溪畔,持枝拨水,忽而眼睛一亮:“有鱼!”
他指着水潭深处,回头招呼他们:“你们瞧,那底下有好几尾!”
何二牛凑过去一瞧,果然有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草间游动,银鳞在水里泛着光。他咽了咽口水:“待搬进来,我日日来捉鱼。”
何大壮笑道:“你捉鱼,我打猎,老四种菜地。那可多好。”
何老四把树枝一扔,站起来说:“我可不会种菜,种菜不中用。摸鱼还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仿佛已在谷中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