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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瘟疫凶险乱象起,无病进城需二两 ...

  •   何村长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问:“官府呢?官府就看着不管?”

      何大壮摇了摇头,苦笑道:“管了,但也只是做做样子。我听那些流民说,县太爷在城门口设了施粥的棚子,是城里的几个富商出的银子,每日熬两锅稀粥,一人一碗,发完为止。可那是给谁看的?是给上头看的。朝廷要是派人下来查,看见城门口有施粥的棚子,县太爷就好交差了。至于那些粥够不够吃——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能顶什么用?”

      “一日就两锅?”何大山皱着眉问。

      “就两锅。”何大壮比了两根手指,“去时不到半个时辰就发完了。后面排着长队的人没领到,差点又打起来。后来衙役来了,拿着鞭子抽了一顿,才把人群打散。”

      何二牛又道:“还有更骇人的。我们在破庙里遇着一家人,打北边来的——老两口、小两口,还带着一个三岁小儿。他们在城外等了将近半月,银子依旧凑不齐。那家的老奶奶跟我们说,来时带了三两银子,原想着也够了,哪知道进城一人须得二两,五口人便是十两。他们把能卖的全卖了,才凑了五两多,尚差一半。”

      “后来如何了?”旁边的人忍不住问。

      何二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后来……后来那个三岁的小儿不见了。老奶奶说是被人偷了,可我看那媳妇的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又不像是被偷的样子。老四说,怕是……怕是卖了。”

      何老四别过脸去,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身边的人听着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自家的女娃哭出了声。

      周围的妇人一个个红了眼眶,低声啜泣声此起彼伏。

      何老四在旁插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一事。我们在城外荒地边上,瞧见几个穿绸缎的婆子,带着几个粗壮汉子,在流民堆里来回走动,专寻那妙龄女子,寻其爹娘说话。说完了,丢下几块碎银,便将人领了去。”

      何大壮咬着牙接了一句:“甚么带走了,分明是买了。那些婆子一看便是勾栏院里的人,趁火打劫,几块碎银便买一条活命。”

      “呸!丧天良的东西!”何三叔公气得直跺脚,“那些姑娘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有好日子过?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何五爷摇头叹息:“话虽这么说,可你怪得那些当爹娘的吗?眼瞅着孩子就要饿死了,给口饭吃便是活命。跟了去勾栏院,好歹有口饭吃,总比在城外头等死强。”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实情。

      火堆旁那些有女娃的妇人,脸色白得像纸,把自己家的女娃搂得紧紧的。

      何大山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闷声道:“可咱们没有安阳县的户籍,便是流民。流民走到哪里都招人嫌,官府拿住了,轻则挨顿打撵走,重则……重则便是下大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人的哭声都小了下去。

      流民。

      这两个字的沉重,逃荒路上人人心里都明白。

      没有户籍,就不是任何一个县的百姓,走到哪里都是外人。

      官府可以赈济本县灾民,却不会管流民的死活。

      更有甚者,有县官为向上头交差,遣人捕拿流民充作劳役,或径以“流窜作乱”之名下之大牢。

      何老四蹲在火堆边上,拨弄着地上的枯枝,声音低沉:“我听说前年南边有个县,县令为凑足赋税,将城外几百个流民尽数拿了,男的送去挖矿,女的充入官坊,孩子也不知所踪。那些流民连申冤的去处都没有——没有户籍,便是连衙门都进不得。”

      “我亦听过类似之事。”何有田接过话头,脸色凝重,“何家村虽是小地方,但这些年在外面跑的人多,什么消息都传得回来。流民的日子,比咱们如今苦得多了。至少咱们还有个村子能抱团,那些三五成群的流民,才是真正的无根浮萍。”

      何村长拄着棍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大山所言在理,老四说的也不无道理。户籍之事,比银子更要紧。咱们何家村人本有户籍,可那是何家村之籍。何家村在北边,如今怕是早已不存。咱们一路逃过来,身上带的户籍文书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纵使还在,北边的户籍到了南边,人家也是不认的。”

      孙大夫捋须叹道:“老朽于律法一事虽不甚通,却也知晓——无籍之人,百事皆难。不得佃田,不得佣工,不得设摊市集,连投宿客栈亦要受盘问。若是为官差所执,轻则杖责,重则流放——然我等已在逃荒途中,再流放,又能往何处去?”

      何二牛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桩事,昨日不敢说,怕吓着大家。我们回来时,在离安阳县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远远瞥见了一伙人。”

      “是何人?”何村长问。

      何二牛压低声音:“像是山匪。五六十人,骑着马,挎着刀,在山道上大摇大摆地走。我们躲在树丛后没敢动,等他们过了才敢出来。老四说,那些人的衣裳虽破旧杂乱,但腰间的刀都是好刀,不像寻常山匪。”

      何老四颔首:“我在外头跑过几年,略知深浅。那些人的刀,是官府制式的腰刀。寻常山匪如何弄得到。”他说完顿了顿,心里想起程娘子腰间那把刀,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样式——可转念一想,逃荒路上捡到一把刀也是常事,便未再多想。

      何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依你的意思……”

      何老四摇摇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着古怪。安阳县闹瘟疫,城外头乱成一锅粥,可这伙人在山里头来去自如,一点都不怕。要么是仗着什么依仗,要么就是有人在里头替他们通着消息。”

      薛书仪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舟舟,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此处,她微微眯起了眼。

      官府制式的腰刀,山匪无所顾忌,城外纷乱无人弹压,富商施粥只为做予朝廷看,老鸨买人衙役佯作不见——这些事连在一处,渐已拼出她心中那个早已成形的猜想。

      官匪勾结。

      官商勾结。

      但她并未言明。

      此话无凭,说出来只会让何家村的人心生不安。

      她将此事记在心上,不急,总有印证的一日。

      何村长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安阳县的情形,大伙儿都听见了。瘟疫、暴乱、匪患、卖儿卖女——城外头已是人间炼狱。咱们何家村虽穷,还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步。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自家的人也陷进去。”

      他顿了顿,转向薛书仪:“程娘子,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山谷,还作数吗?”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薛书仪。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然半睡的舟舟——小脸贴着她的肩头,呼吸细细——这才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期盼、或犹豫、或惶恐的脸。

      “作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如泉流,“那山谷四面环山,仅一窄口可入,易守难攻。有水源,有平地,可垦田,可筑屋。我亲眼看过,断无差错。”

      何二牛眼睛一亮:“程娘子,那咱们何时去?”

      “不急。”薛书仪淡淡道,“我虽去过,但时日已久,不知那山谷眼下可已被他人占去。明日我领几人先探一趟,若空着,便引大伙儿进去。”

      何村长点头:“程娘子安排得妥帖。二牛,你随行。大壮、老四,你两个也去。多几个人,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何二牛、何大壮、何老四齐声应了。

      何有田上前一步,拱手道:“村长,安阳县那头也不能断了消息。城门情形、瘟疫势头、入城规矩有无变化,这些都得时时盯着。倘若生出变故,咱们不知,恐要吃亏。”

      何村长沉吟片刻:“说得有理。如此,你带着满仓,明日也走一遭。远远观望,莫要靠近,探明了便回。”

      何有田和何满仓应了。

      何大山此时起身,环顾四下,沉声道:“村长,容我说几句。村里虽大多愿进山,但不能替众人做主。不若让各家各户也都说上一说?”

      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大山说得有理。如此,唤各家主事之人来,大伙儿一同商议。”

      不多时,空地中央的火堆旁便围了一圈人。

      何家村百十余口人,真正能拿主意的,除了何村长,便是孙大夫、何大山、何有田、何大壮、何老四、何冬几人,另有几个年长的老汉——何三叔公、何五爷,并何翠的公爹何老根。

      这几人,有的是耕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节气物候烂熟于心;有的是早年在外头跑过行商,见过世面、认得人心;有的在村里当过里正,晓得衙门如何行事,也懂得村中人家的曲折。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见地,聚在一处,何家村的桩桩件件,便算有人能拿了主意了。

      何村长先开了口:“大伙儿都说说罢,进山还是另寻进城的路子,各说各的道理。咱们不争不吵,把话摆明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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