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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狼肉,像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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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书仪未即作答,目光沉静地看着何村长,待其言毕。
“至于这肉嘛……”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局促,“你要是愿意,匀出一些来,让大伙儿也沾沾荤腥。不用多,一人一口就成。就当是……就当是大伙儿帮你收拾狼的工钱。”
这话说得体面又周全,既照顾了薛书仪的利益,又给村里人争取了一口吃食。
薛书仪心里清楚,以何村长的为人,就算她一粒肉都不给,老人也会让人帮她收拾狼尸。
但那样的话,她在何家村人心里的形象就会从“恩人”变成“抠门的外人”。
她没必要为了几斤肉得罪一群人。
“就依村长说的办。”薛书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狼肉可以分,但狼皮我要留着。三张皮,一张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何村长连忙应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转身朝身后那几个眼巴巴等着的汉子一挥手,“还愣着作甚?去,把狼拖到溪边去,剥皮割肉,手脚麻利些!莫糟践了东西!”
几个汉子得了令,顿时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就往狼尸那边冲。
何大壮虽然伤了肩膀,也不甘落后,指挥着他婆娘去帮忙打下手,被何村长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
“你伤了胳膊就别添乱了,去看着火堆,别让火灭了!”
何大壮讪讪地退到一边,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想帮帮忙嘛”,到底没敢再往前凑。
孙大夫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豁了口的刀,蹲在溪边帮忙剥皮。
他早年跟着游方的师父学过两年宰牲的手艺,虽不精,但比那些庄稼汉强多了。
只见他顺着狼腹的皮肉交界处下刀,刀口不深不浅,手腕一翻一拧,狼皮便从肉上慢慢分离出来。
“孙大夫,您老还有这手艺呢?”何夏家的婆娘好奇地凑过去看。
孙大夫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年少时走南闯北,什么活计没干过?剥张狼皮算什么,当年在关外,我还帮鞑子剥过马皮呢!”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何夏家的婆娘啧啧称奇,转身去帮忙烧水。
几个妇人围在溪边,有的帮忙递刀,有的端着盆接水,有的将剥下来的狼肉切成小块,忙得热火朝天。
孩子们被大人赶得远远的,不让他们靠近血腥味太重的地方,但那些半大的小子哪里肯老实?一个个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溪边张望,嘴里嘀嘀咕咕地议论着。
“哇,好大的狼!”
“程娘子一个人杀的?她好厉害……”
“我长大也要像程娘子一般厉害!”
“你拉倒吧,你连鸡都不敢杀。”
“谁说的!我敢!”
“我往后学了本事,也能杀狼。”
“那个叫舟舟的娘真厉害…”
“我娘要是有这本事,咱家就能日日吃肉了。”
他娘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啐道:“你当那肉是天上掉的?人家那是拿命换的,你少在这胡咧咧!”
何村长站在一旁看着,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几分欣慰。
逃荒多日,村里人饿得面黄肌瘦,颓丧已极。今夜虽遭狼群,却因此得了这些狼肉,总算能让大伙儿吃上一顿饱的。
他想了想,又走到薛书仪面前,低声道:“程娘子,这三匹狼少说也有百来斤肉。你一人带着孩子,吃不了这许多,天热,久放恐坏。老头子多句嘴——不如把大半烤成肉干,可存得久些。你路上慢慢吃,也不用担心馊了。”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村长想得周到,就依你说的办。”
何村长见她应了,便让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去生火烤肉。
有人从包袱里翻出舍不得吃的盐巴,撒了些在肉上——不多,一人捏一小撮,但聊胜于无。
肉香随着烟火飘散开来,整个山坳都弥漫着一股诱人的气息。
“好香呢……”小丫头耸着鼻子,馋得直咽口水。
“别急别急,还没熟呢。”她娘一边翻着肉块一边哄她,自己的喉头也在上下滚动。
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松树下,舟舟被肉香勾醒,鼻翼翕动,眼还没睁开便含混地问:“娘亲,什么味道?好香……”
“狼肉。”薛书仪轻声说。
舟舟猛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溪边忙碌的人群,又看了看架在火上滋滋冒油的肉块,小脸上写满了惊讶。
“狼不是要吃我们么?”
“嗯。”
“那为何咱们吃起狼来了?”
薛书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娘亲比狼厉害。”
舟舟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舟舟往后也要比狼厉害,这样就能经常吃狼肉了。”
山里的狼瑟瑟发抖,这是什么品种的人类幼崽。
旁边听见这话的何翠忍不住失笑:“哎哟喂,洲哥儿这张嘴,比你娘还会说!”
————
肉烤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山坳里的火堆烧得旺旺的,十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烤架上,金黄色的狼肉冒着油光,表皮焦脆,内里软嫩,香气浓得化不开。
何家村大大小小百余口人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等着分肉,连平日里最老实木讷的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何村长手里拿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站在最大的火堆前,亲自掌刀分肉。
老人分得很公平——每人一块,大小差不多,没有厚此薄彼。壮年汉子多一小块,老人孩子少一小块,但谁也没有怨言,因为薛书仪说了,所有的狼皮归她,肉她只留一小半,剩下的全分给村里人。
“程娘子大义。”何村长一边切肉一边念叨,“老头子活了这大半辈子,像你这般有本事又肯帮人的,实属难得。”
薛书仪没有接话,只淡淡道:“村长别把我那份切进去了,我自己烤。”
何村长应了一声,自后腿上切下一条好肉,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另予之。复从前腿上切下两块肥瘦相间的,并一小包盐,另纸裹了,一并递到她手里。
“这两块是给洲哥儿的,孩子小,多吃些。”老人说得随意,语气却不容拒绝。
薛书仪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肉包,没有推辞。
她心知此乃何村长一番好意,亦是村人回报她之情。
在这逃荒的路上,所用的盐比银子金贵。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正因如此,她才愿以一人之力独抗狼群——这村里的人,知恩图报。
她将肉拿到溪边洗了洗,用木棍串起来,架在自己生的小火上慢慢烤。又将那一小包的盐放进空间里。
舟舟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肉,小嘴不停地咽口水。
“娘亲,还要多久?”
“快了。”
“娘亲,好了吗?”
“还没有。”
“娘亲,如今呢?”
“……舟舟,你再问,肉就飞走了。”
舟舟赶紧捂住嘴,不敢再问了。
逗小孩真好玩。
肉终于烤好了。
薛书仪将外面烤焦的一层撕掉,把里面嫩的部分撕成小块,吹凉了,给舟舟自己慢慢吃。
舟舟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真好吃”,那满足的小模样,活像逢年过节时在京城薛府尝到了御赐的糕点。
薛书仪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狼肉。
肉质粗硬,带着一股野腥味,盐放得少,味道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但热乎乎地吃进肚子里,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想起末世时在废墟里翻到一罐过期肉罐头的滋味。
不好吃。
但能活命。
何家村的人吃得更香。
有人狼吞虎咽,被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有人把肉撕成细丝,喂给怀里的孩子;有人吃完了自己那份,舔着手指上的油光,意犹未尽地叹气。
“哎,久未尝过肉味了……”一个老汉放下手里的骨头,感慨万千,“上回吃肉,还是年节里,家里杀了只老母鸡,一家数口分食,一人不过两三块。”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老妇接口道,“那时节还嫌鸡瘦,如今想想,瘦也是肉哩。”
“今儿这顿,比过年还香。”
“那可不,过年哪有狼肉吃?”
“哈哈哈——”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苦涩,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火光映在一张张消瘦的脸上,那些蜡黄的、凹陷的、被苦难磨得麻木的面孔,此刻竟有了几分生气。
小儿辈最是欢喜。
他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嘴里叼着肉骨头,像一群撒欢的小狗。
这里面还有一些平时在家吃不上肉的女娃如今有村长亲自分肉,也能吃上肉了。
有胆子大的凑到薛书仪跟前,怯生生地喊一声“程娘子”“程姐姐”,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肉递过来给她。
薛书仪摆了摆手,说“自己吃”,还把自己烤好的狼肉一人分了几串给孩子们,孩子们便又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舟舟吃完了肉,心满意足地靠在薛书仪怀里,小手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娘亲。”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嗯?”
“今日是不是过年呀?”
薛书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油渍:“不是过年。”
“那为何他们说有这么多肉吃?”
薛书仪想了想,轻声道:“因为咱们运气好。”
舟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地玩起了小手。
————
肉分完了,火堆也渐渐熄了。
何村长张罗队伍开拔的事。
山坳里的雾气被阳光驱散,林间的鸟雀重新开始啼鸣,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
“都妥当了没有?”何村长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妥当了就走!”
“妥了!”
“好了。”
“走喽走喽!”
队伍缓缓开拔,沿着山道向南行去。
人们的精神头比昨夜好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些。
有几个后生边走边比划,说程娘子昨夜那一刀如何如何利落,那狼如何如何应声倒地,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天神下凡。
薛书仪走在队伍后面,一手牵着舟舟,一手提着包袱。
舟舟走了几步便喊累,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窝里,不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三张狼皮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油布上。
她那里还有油布,便是取出来装狼皮,旁人也无从知晓。
如今还有其他人在,狼皮不好放进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