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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世缘 她瞪大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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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浅浅从归元寺回来那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看到齐旻喝了自己端去的一碗汤,然后口吐鲜血……他掰开手指从手铐里穿过,重重坠在地上……他推开自己,被破空而来的冷箭击中胸口……他抚着自己的肩,眼里有细碎的光:“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画面一转,他抓着宝儿,威胁自己听话……他困住自己,不让自己去任何地方……
大量的画面涌入她脑海,她头痛欲裂。
再一转眼,俞浅浅站在熟悉的宫殿内,只是周围景色瞬息千变,四季不断更迭,玉兰花谢了又开。
时间在飞速倒退。
然后停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浅浅看着周围有些陌生的景致,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抱着双臂,还没从这奇异的现象中回过神来。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是个小丫鬟正提着水桶往偏殿跑去。
浅浅走上前,问道:“小妹妹,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小丫鬟像没听到似的,径直从她身边跑过。
“诶?”
浅浅心下纳罕,她又连续向好几人搭话,可那些人目无所见,半点都未留意到她。
原来他们根本看不到自己。
浅浅走近离她最近的偏殿,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寂里格外刺耳。
一股冷冽的寒气混着残茶与油墨的淡味漫出来,屋内光线昏暗,炉火不知被谁扑灭,早已凉透。
一个小小的身影瑟缩在床角,头埋在膝盖里,传来细微啜泣声,像是在哭。
浅浅心生好奇,缓步上前。她心觉旁人都看不见自己,便也无所畏惧。
他大概五、六岁,很瘦,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坐在床边,想凑近看看这个孩子。
被褥微微陷下一角,浅浅正歪着头打量着他,他却突然抬起脸,对上她的视线。
看清他脸的瞬间,浅浅呼吸一滞。
他的脸上有一片可怖的烧伤痕迹,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边缘还有没脱落的痂。
莫非他是……
“你是谁?”
他突然开口,一双眼在昏暗里微微发亮,但却弥漫着无法忽视的阴霾,像两盏快灭的灯。
浅浅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手指向自己:“你能看到我?”
他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女人,他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浅浅没想到他居然能看到自己,更没想到他如此小的年纪,脸上就有了这个疤痕。
它肆意地爬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印在他还没长开的眉眼旁。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那骇人处,便飞快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你是齐旻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迟疑了下,点点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心口猛地一揪,一股酸涩无声漫上来。
她突然想起好几次齐旻都在睡梦中叫着母妃的名字,沉默半晌,她轻声开口:
“我是你母妃派来陪着你的。”
听到“母妃”二字,齐旻猛地将头抬起来:
“真的吗?你认识我母妃?”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眶里已经溢满泪水。
浅浅伸出手,轻柔擦掉他小脸上的泪,笑了笑:“对啊,我认识你母妃。”
他带着哭腔急切地问道:“母妃什么时候能来看我?兰嬷嬷说母妃死了,父王也死了,他们都是被人害死的。她说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兰氏满心都是主子惨死的愤恨,将这连大人都不堪承受的锥心之痛,尽数压在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可稚子尚且不懂死亡的真正含义,他只懵懂地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浅浅把他年幼瘦弱的身体轻轻揽进怀里,声音低哑安稳:
“母妃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生活,那里很美,还有你父王。”
“其实他们一直都在看着你,关心你,所以才派我来陪着你。”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真的吗?”
“真的。”
……
齐旻发现旁人都看不见浅浅,于是他便对她的话信以为真,对她有了许多依赖。
况且她也是第一个见了自己的脸,却没面露惊恐和厌恶的人。
几天后,浅浅第一次看见他的幻痛。
夜里,她听见他在被子里喘气,声音压得很低,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喉咙。
她睁开眼,看见他从床上滚下来,跌在地上,蜷成一团,手捂着脸。
“齐旻?”她蹲下去喊他。
他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顾不上。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推开门,寒冬的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依旧朝前跑去。
浅浅跟在他后面,还以为他在梦游,不敢轻易惊醒他。
直到他跑到院子的小水缸边,把手伸进去,整个人趴在水缸沿上。水凉得刺骨,他立刻把整张脸都都浸进水里,浑身战栗。
浅浅立刻把他往外拉,大声惊道:“齐旻,你在干什么?!”
他靠着水缸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气息微弱,神色痛苦:
“我身上有火在烧,烧的我好疼……”
浅浅愣在那儿,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
第二天天一亮,浅浅便找来几株薄荷,还有其它凉性草药,照着医书制成了可以缓解灼热痛的药膏。
在他又因幻痛难忍,衣衫单薄地往雪地里跑时,她抱住他,将那些药膏涂在他脸上。
他剧烈挣扎着,哭喊着:
“我疼!你让我去吧!”
“不行!”她想起齐旻上次泡完冰水后便发了高烧,于是狠下心拒绝。
过了一会儿,他不挣扎了,忽然说:“有点凉。”
“真的起效了?”浅浅有些雀跃。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到脸上摸了摸,摸到一手黏腻的绿色。
“这是你做的吗?”
浅浅点点头,握着他的手说道:
“幻痛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我们一起克服吧。不然你母妃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该多担心你呢?”
他低低应了一声后,没再说话。
自那日起,他每逢幻痛即将发作,便会主动取来药膏细细涂抹。浅浅也会在一旁同他说些轻松有趣的故事,帮他分散心神。
……
这里时间流逝的格外快,很快,齐旻八岁了。
八岁生辰那天,浅浅将一个用绒布裹好的物件放进他微凉的掌心。
“这是你母妃和父王托我给你的生辰礼。”
“齐旻,祝你日日快乐。”她温声道。
他先是愣在原地,随即眼里猝不及防地漫开惊喜。
迫不及待地打开绒布,是个打磨精致的九连环。
他握着冰凉的环身反复摩挲,眼眶莫名一热。
他抬眼看向浅浅,泪眼含笑:“替我谢过母妃和父王。”
浅浅眉眼弯弯,温柔地笑着:“他们希望你一生都快乐、幸福。”
那天下午,她就坐在床边,陪着他一点点拆解手里的九连环,连穿窗而过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兰嬷嬷来了。
发现齐旻没有读书,而是玩着手里的木头。她蹲在齐旻面前,抓住他瘦弱的胳膊,目露恨意,字字泣血:
“你怎么能玩物丧志!你父母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忘了吗?”
“你记住,是长信王府的人,是朝堂上那些人,是他们把太子和太子妃逼上了绝路。你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齐旻站在那儿,手攥着九连环,浑身发抖。
“嬷嬷,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齐旻没睡。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清冷的月色。
浅浅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很久。
“齐旻,你别听兰嬷嬷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
“你母妃让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把只会复仇的刀。”她顿了顿,“她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浅浅听见他在喘气,很重,像憋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他闷闷地说。
她忽然想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花,只有一个冷冰冰的院子,和每天来教他恨的人。
她喉头微微发哽:“那就慢慢学,我教你。”
他从膝盖里抬起头,那双黑眸迷茫地看着她。
“你怎么教?”他问。
浅浅想了想:“我们一起看书吧。”
念到“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性本善?”他念了一遍,皱起眉。
“就是人生下来,本性是好的。”
浅浅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在想,如果人生下来是好的,那为什么有人要害他父母?
“善不是不恨。”浅浅说,“善是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恨那些害你的人,”她放缓语调,一字一句耐心引导,“但你不能恨所有人,不能恨这个世界,不能恨自己。”
他咬着唇,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浅浅还经常讲书里没有的那些故事,讲那些遥远的人、遥远的事。
教他分辨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不能放下的、什么是不值得记住的。
他的字越来越好,文章越来越通顺。
除了策论,他也写院子里的薄荷,写水缸里的月亮,写春天落在他窗台上的那只鸟。
有一天,他写完一篇,忽然问:“我以后能变成书里那些人吗?”
“你想变成谁?”
他思忖片刻,道:“那种,被人记住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别的东西的人。”
浅浅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会的。”她说,“你以后会被人记住。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守住了心底很珍贵的东西。”
……
岁月如流,她在这个世界待的第九年,齐旻十四岁。
他提前安排了换肤之术。
锋利的骨上撕扯掉旧的疤痕,他迎来新生。
浅浅的身体开始慢慢变淡,她知道,她要走了。
走的那天,是春天。窗外玉兰盛放,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落了一地白玉。
齐旻坐在桌前写字,写得很认真。
浅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了很久。
“齐旻,我要走了。”
他的背影僵住了,一动不动。
“以后你要好好的。”
“你记住,一定不要与谢征、樊长玉为敌。你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
他把笔放下,慢慢转过身来,红着眼沉默许久。
忽然间,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多年了,他只叫她“姐姐”,她也从未告诉过自己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精致的面孔,才十四岁,眉眼便已能看出以后的轮廓。
只是眼底再无那焚尽一切的恨火,亦无蚀骨的寂寥。
第二世的齐旻学会了柔态示人,可他依旧闭口不提自己的过去。
他不爱诉苦,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没有人为他出谋划策。
梦前,她心有千千结,更藏有几分怨怼。
梦中,她看见他历经的万般苦楚。
梦醒后,她想重新认识那个人。
浅浅的身体在消散,像雾被风吹开。她最后看见的,是他跑过来,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齐旻你好,我叫俞浅浅。”
“很高兴认识你。”
(古代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