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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真的很想你 宝儿趴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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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旻手心那道伤口在用力时崩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侧身躲过一刀,抬脚踹翻一个,另一个人从背后袭来,刀背砸在他后肩上,他踉跄两步,跪在地上。
血从掌心淌下来,滴进土里。
暗卫不知被谁绊住手脚,迟迟未到。
齐旻撑着地站起来,他想起方才浅浅后退的那一步,忍不住心头钝痛。
山匪趁他分神之际,一棒敲在他背上。
顿时天旋地转。
他忽然想笑。
上辈子争权夺势,忍过灼热的火焰,忍过换皮的疼痛,然后众叛亲离。
这辈子,他依旧什么都没干成,倒要死在这个不知名的树林里。
神色混沌之际,他突然想起浅浅含着笑,吹凉汤药,递到他嘴边,说“张嘴”。
齐旻忍不住自嘲,原来他也不是什么有远大抱负的人。死到临头,想的不是什么大业未成,竟然只有那个女人。
两辈子加起来,不计回报对他好的人,竟寥寥无几。
他咽下喉头腥甜,勉强挡下一刀,手臂被震得发麻。又一人冲上来,他已无力招架——
可惜了。
大仇未报。
与她也没有以后了。
“趴下!”
身后一声大喊。
他本能地低头。一片白雾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对面仅剩的几人捂着脸咳嗽,刀掉在地上。
俞浅浅从他身后冲出去,捡起地上的刀,双手握着,挡在他面前。
刀尖对着那几个人,手在抖,但她一步没退。
那几个人被药粉迷了眼,不一会儿,竟纷纷躺倒。
树林里安静下来。
齐旻跪在地上,看着她转过身,蹲下来,捧起他那只血淋淋的手。
“你为什么会回来?”
他看着她,神色迷茫,宛若一个婴孩般不解、困惑。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气得发抖的嘴唇,看着她蹲在他面前、担惊受怕的样子。
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应该恨他吗?
可她现在跪在他的面前,捧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浅浅流着泪,鼻头通红,凝视着他的双眼,问道。
“我……”
齐旻说不出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宁愿抱憾而死,也不愿她受一点伤。
蓦然,一条弹幕带着熟悉的速度从他眼前慢慢飘过:
【傻子,因为你爱她啊】
淡淡一句,带着无奈的叹息,却像沉重的钟声,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
原来,这是爱吗。
齐旻将视线移到面前的女子脸上,她咬着唇,泪珠大颗大颗地无声滑落。
他不忍地抬手,颤抖着,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整个人却坠入一片黑暗。
……
俞浅浅和酒楼的伙计将齐旻抬回厢房,几个大夫忙上忙下,看着那令人胆战心惊的伤,抖着胡子再三叮嘱:
“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他伤势太重,差一点儿就性命不保了。”
“但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俞浅浅坐在门边,失神地望着榻上脸色苍白的齐旻。
双眸紧闭,呼吸微弱,毫无生气。
就像她把他从寒潭中救上来那时一样,让她害怕。
现在自己只是不想欠他一条命吧?
一定是这样。
齐旻昏迷了一个月。
俞浅浅每日给他擦身、喂药、换药。
宝儿趴在床边,拿小勺子往他嘴里滴水,滴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就拿帕子擦掉。
没人知道俞浅浅还做了一件事。
每个凌晨,天还没亮,她会一个人出门,走上半个时辰,到镇外的归元寺,跪在大殿里,虔诚地上一炷香。
她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
“求您保佑他安然无恙。”
她紧闭双眼,双手合十,蒲团深深地陷下去。
四周梵音环绕,香火旺盛。殿角坐着一位老僧,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
木鱼声笃笃地响着,一声又一声,空灵悠远,渐渐把她胸口积了五年的东西悄然荡散。
香燃尽了。
她抬起头,佛的金身在晨曦里泛着温润的光。低眉,垂目,带着无尽的慈悲。
俞浅浅眼眶发酸,原来自己一直都不是心狠的人。
她不知道佛是不是真的存在。但这一刻,她虔敬地相信。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扶住供桌,稳了稳身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佛还坐在那儿,晨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佛的肩上,像披了一件金色的袈裟。
……
俞浅浅把这件事藏得很好,连宝儿都不知道。
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去,风雨无阻。归元寺的和尚都认识她了,叫她“那个每天来的女施主”。
浅浅回来的时候,齐旻还昏迷着。
她继续给他擦身、换药、喂药。
宝儿趴在床边,拿小勺子往他嘴里滴水,滴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就拿帕子擦掉。
“娘,哥哥怎么还不醒?”
浅浅的手抖了一下,小声道:
“……会醒的。”
宝儿趴在他枕边,语气软糯可爱:“哥哥,你醒醒,我分你一半糕点,可好吃了。”
……小崽子,谁要吃你剩下的糕点。
齐旻可以听见。
只是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俞浅浅给他擦脸时指尖的温度,宝儿趴在他胸口听心跳时压着的那点重量,他都能感觉到,只是睁不开眼。
“娘,这个哥哥到底是谁?”
对于俞浅浅的答案,齐旻既紧张,又期待。
沉默。
很久的沉默,久到齐旻都开始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浅浅掖了掖他的被角,将宝儿抱在怀里,下巴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双眼凝视着床上苍白消瘦的男子。
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破碎又脆弱。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
“他啊,是宝儿的父亲。”
齐旻浑身一震。
宝儿歪着头:“父亲是什么?”
“就是……”她顿了顿,“因为有他,娘才能有宝儿。”
齐旻躺在那里,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这两世,在面对宝儿时,他始终无法忽视心底的阴暗。
可笑吧,他阴暗的嫉妒着自己的骨血,嫉妒他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俞浅浅全部的爱。
也恨他。因为他的降生,自己变成一颗随时会被弃掉的废子。
兰氏受母亲所托,抚养他长大,没日没夜提地提醒他那些仇恨。
就算她不说,自己又怎会不知。那是他的亲生父母啊,死的那样惨烈,他怎能忘记?
可兰氏竟然对他下药了,他心底那点可笑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他只是一个可以被抛弃的复仇工具而已。
可俞浅浅这句话,却像把钥匙,把什么锁着的东西打开了。
——因为有他。
他几欲落下泪来。
俞浅浅没把自己当成人生里的意外,没把他当成该抹去的污点。
她就那样清淡而坦然地承认了他的存在。
齐旻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奏,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喜悦如烟花般在脑海中绚烂炸开。
他忽然觉得,那个让他嫉妒了那么久的孩子,好像是连接他和她的什么东西。
不是敌人。
是……延续。
周遭的黑雾渐渐散去,他慢慢地睁开眼。
入目是厢房的帐顶,烛火昏黄。
浅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正要给他擦额头的汗,对上他的眼睛,手一顿。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伸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很轻,没什么力气。
但她停住了。
“别走。”
声音沙哑微弱,他抬眼看着她,眼眶红着,嘴唇干裂,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知道错了。”他说。
过去那些时日,齐旻在无数弹幕的劝说下,抛开所有执念,真正看到了她。
回想起前世,她善良勇敢,独自抵挡流言蜚语和所有的恶意,将柔弱变成坚硬的铠甲。
她说自己来自很远的地方,要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去。
在这陌生的世间,她该多么孤独害怕啊。
历经沧桑,她从未伤害过谁。可自己呢?
伤她最深的,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齐旻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自己,可他想试一试。
他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也不能想象没有她的世界,该是多么沉寂与绝望。
“以前的事,我都知道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那么怕我,你说的一切,我都会改的。”
她没回头。
齐旻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在发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原谅我。”
俞浅浅站着,背影僵硬,一动不动。
“我是真的……很想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厢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她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此刻躺在榻上,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在发抖,目露祈求,神色卑微。
俞浅浅从来没见过齐旻这样。
她喉头发紧,轻轻抽出手腕。
他的手无力地滑下去,垂在榻边。
“等你伤好了再说。”她声音有点哑,弯腰吹灭烛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