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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一招止戈,甜意空茫 三日光阴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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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转瞬即逝。这几日里,陆惊蛰依旧按着往日的步调度日,晨起听课,午后调息,只是指尖摩挲衣襟薄纸的频率,愈发频繁。沈清和看出他心绪不宁,依旧每日送点心,不多问、不多劝,这份默契,成了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复赛当日,秋阳薄淡,云层遮去了大半日光,演武场上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沉凝。经过上一场的骚乱,此次复赛规矩更严,周导师端坐主位,身旁立着两位教习,神色肃穆,台下弟子分列两侧,议论声细碎,目光大多落在那些修为出众的世家子弟身上,无人留意到站在队伍最末尾的陆惊蛰。
陆惊蛰垂首而立,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身形单薄,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手心沁出薄汗,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经脉间隐隐泛起一丝微凉的滞涩,体内那股陌生气流,似是察觉到了周遭的紧绷,开始微微躁动。他连忙凝神屏息,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抬眼,不敢看演武场中央的方寸之地,只盼着这场比试,能草草收场,让他平安度过。
苏晚站在另一侧的树荫下,素衣清冷,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陆惊蛰紧绷的背影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留意,却并未上前,依旧保持着疏离的距离,静静旁观。周导师的目光,也时不时掠过陆惊蛰,神色平和,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静静等候。
比试依次开始,台上弟子你来我往,招式沉稳,皆记着点到即止的规矩,没有再出现此前伤人的场面,喝彩声零星,氛围平和。陆惊蛰站在队伍里,心跳越来越快,每过去一组,便离他上场更近一分,那种迫在眉睫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随着教习唱名,陆惊蛰缓缓抬步,踏上演武场。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沉重如灌铅,台下没有目光聚焦,没有议论声响,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边陲少年,不过是上来走个过场,注定是落败的一方。
他的对手,是一位士族出身的弟子,修为在同辈中算得上中上,性子倨傲,看向陆惊蛰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微微拱手时,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出手吧,我让你三招,免得旁人说我以强凌弱。”
陆惊蛰没有应声,也没有摆开招式,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周身没有半分星力波动,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平淡模样。他不想出手,更不想催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只想着能拖便拖,哪怕直接认输,也不愿露出半分异样。
可对手见他这般怯懦模样,反倒来了兴致,不愿轻易放过,不等陆惊蛰回应,便催动星力,径直出招。招式不算狠厉,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星力裹挟着劲风,直逼陆惊蛰身前,显然是想逼他出手,看他窘迫落败的样子。
劲风扑面,陆惊蛰下意识后退一步,堪堪避开,可对手步步紧逼,招式接连而至,不留半分余地,压迫感越来越强。他不断躲闪,脚步踉跄,看似狼狈,可每一次躲闪,都恰好避开要害,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觉,这份精准的躲闪,绝非平庸弟子能做到。
台下弟子见状,纷纷低声嗤笑,都觉得他不过是苟延残喘,撑不了多久。对手的攻势愈发凌厉,渐渐失了耐心,星力催动得更盛,一招直逼他心口,力道十足,若是被击中,定然会受内伤。
那一刻,陆惊蛰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全是本能的反应。
体内那股蛰伏已久的陌生气流,瞬间奔涌而出,顺着经脉直冲指尖,一缕极淡的银芒,在指尖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几乎无人察觉。他抬手,只轻轻一拂,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力道,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招格挡,却精准落在对手的招式破绽处。
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对手周身的星力瞬间溃散,身形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面露惊愕,看向陆惊蛰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似平庸的少年,为何能轻易破了他的招式。
一招,仅此一招。
银芒消散得无影无踪,体内奔涌的气流,也在出手的瞬间,骤然回落,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出现过。陆惊蛰自己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满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那股气流从何而来,更不知道那缕淡银芒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经脉一阵刺痛,脑海里泛起细碎的空茫。
他没有半分占优的窃喜,反倒像是闯了祸一般,指尖微微发颤,几乎是慌不迭地收回手,往后急退两步,对着周导师深深躬身,头埋得极低,声音细弱却笃定,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退让:“弟子认输。”
这是他活了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边陲贫苦,人微言轻,争了便会惹眼,赢了便会树敌,出头的人总没好下场,从来都是缩着身子、退一步才能安稳度日。方才那一拂是本能自保,可回过神来,满心都是惶恐——怕被人盯着看,怕被人揪着问,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强”,打破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安稳,更怕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他从没想过赢,也不敢赢,能平平安安下台,便足够了。
唯有周导师,眸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捋了捋胡须,没有点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定下结局:“此番比试,平局收场,点到即止,双方退下。”
周导师看得清清楚楚,那一闪而逝的淡银芒,那份精准到极致的控力,绝非平庸弟子所有,这少年体内,藏着惊人的天赋,却懵懂不自知,方才一招,全是本能,事后立刻认输,并非怯懦,而是本能的畏惧与隐藏,这份纯粹,反倒更显珍贵。
苏晚站在树荫下,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她也看清了那缕银芒,看清了那一招的精妙,更看清了陆惊蛰眼底的茫然与慌乱,他不是藏锋,而是真的不懂自己的力量,这份懵懂,让他方才的出手,更显纯粹。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场,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惊蛰浑浑噩噩地走下演武场,耳边的议论声、风声,都变得模糊不清,经脉的刺痛越来越明显,脑海的空茫也愈发浓烈。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朝着静云轩的方向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慌乱的地方,回到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沈清和想追上去,却见他脚步急促,神色苍白,终究顿住了脚步,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满心担忧。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静云轩,陆惊蛰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银芒,还在眼前浮现,体内气流奔涌的痛感,依旧清晰,可他依旧不懂,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挪动脚步,走到桌案前,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木盒,阿烈带来的麦芽糖,就安安静静地放在里面。他下意识拿起木盒,拆开油纸,拿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麦芽糖在口中慢慢化开,可他没有尝到半分甜味,只有淡淡的麦香,和一丝寡淡的糯意。他愣在原地,反复咀嚼,拼命回想,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甜味是什么感觉,想不起往日吃麦芽糖时,那种暖到心底的甜意。
他记得阿烈来看过他,记得阿烈递给他包裹,记得这是阿烈亲手带来的麦芽糖,记得所有的场景,所有的话语,唯独忘了,麦芽糖的味道。
遗忘的代价,终究还是来了。
他攥着手中的麦芽糖,指尖冰凉,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的惶恐,远比在演武场上出手时更甚。他终于出手,满足了旁人看不见的期待,可换来的,是记忆的又一次剥落,是那份温暖的滋味,彻底变得空茫。
他缓缓坐下,将头埋在臂弯里,周身被无尽的茫然与失落包裹。衣襟里的薄纸依旧贴身,可此刻,却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慌。他不知道,下一次出手,会忘记什么,不知道这份蛰伏的日子,还能守多久,更不知道,这份连自己都不懂的力量,究竟会带他走向何方。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枝头残叶,静云轩内,一片死寂。陆惊蛰握着那块没有甜味的麦芽糖,终于明白,有些路,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也回不去,有些力量,一旦觉醒,便要付出对应的代价,而他的代价,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最珍贵的细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