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少年歌》洛华枫

16、第十六章 寒阶空寂，星影孤悬 静云轩的院

　　静云轩的院门未关，秋风卷着几片枯落的竹叶飘进院里，落在石桌的麦芽糖纸包旁，陆惊蛰垂着眸蹲身去捡，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竹片，脑海里的空茫还未散尽，连带着指尖都泛着一丝轻颤。

　　方才演武场上那一招的余劲还滞在经脉里，细细的刺痛顺着血脉游走，像有根无形的线，扯着他的心神，让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攥着竹片起身，将那包麦芽糖拢到石桌内侧，指尖抚过油纸，明明是阿烈亲手送来的甜，此刻却只觉一片冰凉，连半点甜意的念想，都在脑海里淡得抓不住。

　　衣襟内侧的薄纸被冷汗浸得发潮，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他却要愣上一瞬，才能想起写下这些字时的心境。这份遗忘来得悄无声息，却像针一样，一点点扎着他的心底，让他惶恐，却又无处可逃。

　　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没有沈清和那般轻快，也不是教习的刻板，陆惊蛰心头微紧，抬眼望去，便见沈清和立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见他望着自己，也不进门，只轻声问：“方才看你匆匆离场，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惊蛰站起身，指尖下意识背到身后，攥紧了方才那片竹片，强压下经脉的刺痛，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有些累了。”他不想让沈清和担心，更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异样，这份连自己都弄不懂的力量，这份悄无声息的遗忘，只能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沈清和走进院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粥和一碟小菜，都是清淡的口味：“我娘听说书院小比闹得紧，让我给你送些吃的，垫垫肚子，别饿着。”他说着，将粥碗推到陆惊蛰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终究还是没忍住，又问，“方才比试，我看你出手那一下，很是利落，怎么反倒像是受了伤？”

　　陆惊蛰端起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几分凉意，却没敢抬头看沈清和的眼睛，只低声道：“只是一时没稳住力道，经脉有些滞涩，歇会儿便好。”他避重就轻，不肯多说，沈清和素来懂他的性子，见他不愿提及，也不再追问，只坐在一旁，陪着他安静喝粥，偶尔说几句书院里的琐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刻意冲淡院里的沉闷。

　　粥喝到一半，院外的长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快而稳，不似寻常弟子的拖沓，陆惊蛰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便见那道素色身影从院外的廊下走过，是苏晚。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手里抱着一卷书，步履轻缓，没有朝院里看，却像是知晓院里的动静，脚步在静云轩门口的廊柱旁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前行，背影清冷，融入秋日的疏影里，不着半分痕迹。

　　陆惊蛰放下粥碗，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她似乎总在这些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不靠近，不打扰，却又带着一丝无声的留意。他不懂这份留意的缘由，却能感受到，那份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轻视，只有一份淡淡的了然，像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惶恐。

　　沈清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廊下的竹影晃动，轻笑一声：“苏晚总是这样，独来独往的，听说她今日也看了比试，想必也瞧见你那一招了，只是她性子冷，不会多说什么。”

　　陆惊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粥碗，却没了胃口，只轻轻搅着碗里的粥，低声道：“不过是侥幸罢了。”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那股力量的存在，宁愿将一切归为侥幸，归为平庸，这样才能守着眼下的安稳，不被旁人盯上，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沈清和见他心绪不宁，也不再多言，只是将食盒里的点心推到他面前：“吃块点心吧，甜的，能舒心些。”那是桂花糕，软糯香甜，是沈清和娘亲手做的，往日里陆惊蛰偶尔会吃一块，今日却只看着那淡黄色的糕团，脑海里闪过阿烈送来的麦芽糖，却依旧想不起甜意是什么滋味，只觉心口堵得发慌。

　　待沈清和离开，静云轩又恢复了寂静，陆惊蛰坐在石桌旁，望着那包麦芽糖，坐了许久。秋风渐紧，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指尖抚过叶脉的纹路，忽然想起幼时在云安城，阿烈也曾带他捡落叶当玩意儿，那时的风也这样凉，却带着糖糕的甜香。只是这些记忆，此刻都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抓不住，留不下。

　　他起身走到屋内，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将那包麦芽糖放进去，又将夹着红叶的书卷放在一旁，红叶的颜色依旧浓烈，却再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靠在书桌旁，闭目凝神，试着按周导师教的法门调息，想要抚平经脉的刺痛，可体内那股陌生的气流却异常躁动，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脑海里的细碎片段便又淡了几分。

　　他猛地睁开眼，指尖攥着书桌的边缘，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无措。他不知道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为何每次动用，都要以遗忘为代价，更不知道下一次，自己会忘记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漫进静云轩，将一切都染成了浅灰。陆惊蛰走到院门口，轻轻合上院门，将秋日的寒风挡在外面，也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藏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星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支离破碎，却又在黑暗里，藏着一丝微弱的光。他知道，往后的路只会更难。可他没有退路，只能攥紧心底仅存的温意，一步步走下去，守着这檐下的星影，守着那份尚未被彻底遗忘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