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少年歌》洛华枫

13、第十三章 惊变陡生，强压锋芒 陆惊蛰依旧

　　陆惊蛰依旧缩在演武场角落的阴影里，腰背绷得笔直，自方才气流躁动过后，便再也不敢轻易抬眼望向场地中央。

　　场上比试越演越烈，先前温和切磋的氛围荡然无存，弟子们纷纷拿出真本事，招式间藏着较劲的意味，喝彩与惊呼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紧绷的气息，可他半点不敢分心，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内侧的薄纸，靠着粗糙的纸页触感寻求安稳，生怕再被情绪牵动，引出体内那股捉摸不透的气流，暴露自身异样。

　　沈清和坐在他身侧，输了比试却毫无颓态，手里把玩着木剑，偶尔转头跟他念叨几句场上招式，见他沉默寡言，也不勉强，自行看向场地，偶尔跟着低声喝彩，自在又热忱。

　　陆惊蛰感激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没有多余追问，没有刻意安慰，恰好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他侧过头避开直射的阳光，望着远处廊下斑驳的树影，心底慌乱渐渐平复，可对体内莫名气流的茫然，依旧堵在心头散不去。

　　他不懂这股气流为何而生，不懂指尖淡银芒从何而来，更不懂为何每次气流躁动，脑海便会泛起细碎空茫。他不敢问周导师，更不敢跟旁人提起，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告诫自己往后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心神，绝不能再失控。

　　世家子弟之间的攀比也渐渐浮上台面，有人借着切磋之名打压对手，被教习出声呵斥才勉强收敛。

　　苏晚自下场后，便一直站在枫树下，未曾再挪动脚步，周身的疏离感将她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绝。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有风拂过，吹动她素色衣袂，也不见她有丝毫动容，唯有当演武场上出现异动时，她才会淡淡抬眼，目光扫过，随即又迅速垂下，平静无波。

　　周导师与几位教习始终坐在案前，神色平静，偶尔出声点评几句，大多是提点修炼根基，极少评判胜负。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角落的陆惊蛰，看着少年强自镇定、紧绷隐忍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始终未曾上前，只默默看着，守着属于他的那份暗中照拂。

　　变故发生在午后未时，日头最盛的时候。

　　上场的是两位内门颇有名气的弟子，其中一人出身士族，性子骄纵，先前比试便出手狠辣，此番遇上的对手修为与他不相上下，几番交手下来落了下风，心底的戾气瞬间被激起，全然忘了“点到即止”的规矩，催动周身星力，招式陡然变得凌厉，直逼对手要害。

　　对手猝不及防，慌忙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肩头被星力扫过，当即踉跄倒地，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显然是受了内伤。周遭弟子瞬间哗然，纷纷惊呼出声，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般伤人的场面，教习们脸色一沉，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查看。

　　可那骄纵弟子却像是红了眼，见对手倒地，非但没有收手，反倒提着兵器快步上前，想要再补一招，彻底压过对方的气焰，全然不顾同门情谊与书院规矩。

　　沈清和猛地站起身，满脸愤慨，脱口而出：“他怎么能这样！比试而已，怎能下此狠手！”

　　陆惊蛰也在这一刻抬眼，恰好看到那弟子挥出的招式，星力裹挟着戾气，直逼倒地弟子的胸口，若是实打实击中，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日后再无法修炼。他心头猛地一紧，护友的本能与心底莫名的悸动同时涌上，全然忘了先前的告诫，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

　　指尖再次泛起那丝极淡的银芒，比上一次更清晰几分，体内那股陌生气流瞬间奔涌起来，顺着经脉快速窜动，直冲指尖。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阻拦，想要制止这场无谓的伤害，可就在银芒快要显露的瞬间，他猛地咬住下唇，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行，不能动。

　　一旦出手，那股诡异的气流就会暴露，旁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会追问他缘由，他无法解释这股气流的来历，更无法面对那些探究与质疑。他只是一个来自边陲的平庸少年，不该有这般异样的力量，不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陆惊蛰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体内奔涌的气流，指尖的银芒一点点褪去，可经脉却被这股强行压制的力量搅得生疼，脑海里的空茫也愈发浓烈，过往的细碎片段在眼前一闪而过，又迅速消散，让他头晕目眩。

　　他浑身僵硬，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一松劲，那股气流便会再次失控。耳边是周遭弟子的惊呼、教习的呵斥，还有沈清和愤慨的咒骂，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头疼，可他却只能强撑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好在周导师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演武场中央，抬手挥出一道温和却有力的星力，轻易挡开了那骄纵弟子的招式，同时将倒地的弟子扶起，神色骤然变得严厉，沉声呵斥道：“切磋比试，意在精进，而非争强好胜、伤人害己，你此番行径，违背书院规矩，罚禁闭三日，回去闭门思过！”

　　那骄纵弟子见周导师动怒，瞬间没了气焰，垂着头不敢反驳，只能悻悻收了招式，跟着教习离场。场间的慌乱渐渐平息，受伤弟子被扶下去疗伤，余下的弟子也没了比试的兴致，场间的热闹瞬间散去，只剩下一片沉寂。

　　陆惊蛰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可体内的疼痛与脑海的空茫却迟迟没有散去。他靠在身后的石柱上，微微闭着眼，调整着呼吸，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体内躁动的气流，直到那股微凉的触感慢慢平复，才敢缓缓睁开眼。

　　沈清和也坐回他身边，依旧满脸气愤，愤愤不平地说着：“那人也太过分了，亏他还是内门弟子，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幸好周导师及时拦住了，不然就出大事了。”

　　陆惊蛰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不敢告诉沈清和，自己刚才险些出手，险些暴露所有的异样，那份后怕与茫然，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抬眼，恰好对上不远处苏晚的目光。

　　苏晚不知何时看向了这边，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精准地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那目光依旧很淡，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隐忍与挣扎，看穿了他强行压制的锋芒与慌乱。

　　四目相对，陆惊蛰下意识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心底一阵慌乱。他总觉得，苏晚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体内的异样，知道他强行压制的力量，知道他心底的恐惧，可她从不说破，只是这样默默看着，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秘密。

　　苏晚也没有上前，只是淡淡看了他片刻，便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瞥。

　　周导师处理完场间事宜，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陆惊蛰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眸底的深意也更浓。他自然看出了陆惊蛰方才的异样，看出了那转瞬即逝的银芒，也看出了少年强行压制力量的隐忍，只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上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小比被迫暂时中止，弟子们陆续离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的变故，演武场很快变得空旷，只剩下满地落叶与散落的器械，方才的热闹仿佛一场幻梦，转瞬即逝。

　　沈清和见天色不早，拉着陆惊蛰起身，说道：“咱们也回去吧，今日这场比试闹成这样，估计接下来几日都没法继续了，正好回去好好修炼，下次再也别跟那般人一般见识。”

　　陆惊蛰跟着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体内的经脉依旧隐隐作痛，脑海的空茫也未曾完全消散。他默默跟在沈清和身后，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指尖始终攥着衣襟，感受着薄纸的存在，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谨慎。

　　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他清楚，今日这场惊变，只是一个开始，体内那股捉摸不透的力量，迟早会再次出现，而他能做的，依旧是蛰伏，是隐忍，是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平凡，不让那份未知的异样，打乱自己仅有的安稳。

　　回到静云轩，沈清和叮嘱他好好歇息，便转身离开。陆惊蛰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脸色苍白如纸，抬手按住心口，感受着体内渐渐平复的气流，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躁动，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压制多久。唯有桌案上夹着红叶的书本，与衣襟内侧的薄纸，带着一丝微弱暖意，提醒着他，即便前路迷茫，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