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少年歌》洛华枫

12、第十二章 演武试锋，静影沉潜 书院例行小

　　书院例行小比的消息，不过两日便传遍了内外门，原本沉静的课业氛围，渐渐多了几分躁动。

　　秋阳褪去盛夏燥热，软光洒在演武场上，青石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周摆好简易观赛席，周导师带着几位教习，早早在场地一侧案前落座，神色平和，全无严苛之意，正应了“同门切磋、点到即止”的规矩。

　　辰时一到，内门弟子陆续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观席两侧，大多是世家出身的少年少女，衣着规整，神色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彼此寒暄着，言语间藏着暗自较劲的意味。没人会把这场小比当成真正的比试，却都想借着机会，展露几分修炼成果，博得导师与同门的认可。

　　陆惊蛰跟在沈清和身后，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刻意往人群阴影里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弟子服，洗得有些发白，与周遭鲜亮的衣饰格格不入，往角落里一坐，便像一粒融入尘埃的沙，无人留意。

　　沈清和坐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柄木质练习剑，指尖微微泛白，难掩几分紧张，转头笑着同陆惊蛰交代几句，便抱着木剑往候场队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陆惊蛰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看似落在演武场上，实则心神大半都放在自身经脉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的薄纸，确认它还安稳地贴在胸口，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才稍稍平复。

　　自上次遗忘麦芽糖之事后，记忆便再没出现新的松动，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依旧谨小慎微，压着星力不敢妄动，生怕这场小比上的些许动静，引得他心绪波动，触发星力反噬，让记忆再度出现裂痕。

　　演武场上的比试很快开始。

　　最先上场的是两位名门弟子，星力运转娴熟，招式利落，虽无凌厉杀招，却也打得有来有回，引得周遭弟子阵阵喝彩。周导师坐在案前，偶尔微微颔首，偶尔低声与身旁教习交谈几句，目光始终平和，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的陆惊蛰，见他安分静坐，并无异样，便又移开视线。

　　陆惊蛰垂着眼，听着场上的动静，并未过多关注。直到一阵略显清冷的气息掠过，他才下意识抬眼，看向演武场中央。

　　苏晚上场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未带任何兵器，徒手应战，身姿挺拔如竹，站在场上，周身的疏离感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场。她的对手是一位士族子弟，修为不弱，出手时星力凝聚，招式沉稳，可在苏晚面前，却处处受制。

　　苏晚的招式极快，却又极稳，星力收放自如，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手都精准避开对方的锋芒，点到即止，不过十数息，便让对方失了重心，主动认输。

　　全程她神色未变，眉眼清冷，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半分懈怠，行礼之后，便缓步走下演武场，没有停留，也没有理会周遭投来的赞叹目光，径直往另一侧的僻静处走去，独自站在树下，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周遭弟子纷纷议论，皆是赞叹苏晚的天赋与修为，毕竟九品天星脉的名头，在书院内早已无人不知，她的出众，从不让人意外。

　　陆惊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迅速收回。苏晚出手利落克制，明明修为远胜对手，却始终留有余地，不骄不躁，这份心性，是旁人学不来的，他只默默看着，收回视线，继续安分静坐。

　　没过多久，便轮到沈清和上场。

　　他握着木剑，神色紧张却坚定，一步步走上演武场，对着对手与导师行礼，随后摆开招式。他的修为不算顶尖，却胜在根基扎实，招式中规中矩，虽占不到上风，却也守得严密，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

　　陆惊蛰微微坐直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场上的沈清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他看得出来，沈清和的对手故意留了手，可沈清和太过较真，每一招都拼尽全力，气息渐渐有些紊乱，额角也渗出了薄汗。

　　比试过半，沈清和一时心急，招式出现破绽，对手的木剑径直朝他肩头挥来，虽未催动星力，可若是实打实击中，也难免会疼上数日。

　　周遭弟子发出一阵低呼，沈清和也面露慌乱，来不及躲闪。

　　陆惊蛰心头猛地一紧，全然是护友的本能，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指尖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银芒，几乎要脱口而出提醒沈清和躲闪。可就在刹那间，他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察觉到体内一股陌生气流乱窜，慌忙咬紧牙关，死死按住心口，强行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躁动，指尖的银芒转瞬消散，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股气流从何而来，只觉得心慌意乱，像是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满是茫然与无措，唯独后怕占了上风，怕自己方才的异样被旁人看了去，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那股陌生气流在经脉间微微翻腾，搅得他脑海里闪过一丝细碎的空茫，他连忙闭目凝神，按着平日里调息的法子稳住心神，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等再睁开眼时，场上的比试已经结束，对手及时收了剑，沈清和只是踉跄了几步，并未受伤。

　　沈清和喘着气，对着对手行礼，虽输了比试，却神色坦然，抱着木剑走下演武场，径直朝陆惊蛰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憨笑：“没事，就是刚才太急了，下次再练就是。”

　　陆惊蛰看着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轻轻摇头，递过一方帕子，没提自己刚才险些失控的事，只低声道：“你已经很好了。”

　　沈清和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坐在他身旁，絮絮叨叨说着刚才比试的细节，丝毫没有输了比试的沮丧，反倒满是收获的欢喜。陆惊蛰静静听着，心底却依旧有些后怕，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若是没能压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发觉得心底发沉，方才那股莫名的气流，还有偶尔浮现的记忆空茫，都像一团迷雾，让他摸不着头脑。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沉得住气，无论场上发生什么，都要稳住身形，安分守己，不能再露出半分异样，蛰伏在角落，不惹人注目，才是最安稳的活法。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喝彩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热闹是旁人的，与陆惊蛰无关。他依旧坐在角落，像一株静默的草木，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压着心底的悸动与不安，看着场上的锋芒毕露，守着自己的静影沉潜。

　　苏晚依旧站在树下，目光偶尔会淡淡扫过角落的陆惊蛰，看到他指尖微微泛白、强自镇定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周导师的目光，也再次落在陆惊蛰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带着几分深意，却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捋了捋胡须，神色平静。

　　陆惊蛰攥了攥衣襟，感受着薄纸粗糙的触感，闭上眼，再度将所有心绪压下，继续做那个不起眼的边陲少年。